魔鬼之城,亚马逊水晶室女

日期:2019-10-12编辑作者:www.67777.com

梅迪纳不是一个喜欢隐藏自己实力的人,他渴望为自己爱的人打造天堂。更要命的是,他有这个能力。 生命是一件常常令人惊叹,但又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无数生命走过它的历程,静静地陨灭,从天上的星辰,到微不足道的小小一粒尘埃,说不清谁在视线之内,谁又在思想之外。对于生命的悲哀来说,最无奈的,莫过于强求;但并没有任何一种生与死,可以顺其自然。 伦理,感情,正义,这些太奢侈。一只美洲虎吞下一只卷尾猴,谁又能分得清,哪边是母亲,哪边是兄弟? 这是一个本能的、欲望尚且无法得到满足的时代,这是一个扩张渴望的时代。有人渴求每日的食物,有人试图凌驾于自然之上,也有人仰望苍穹,试图主宰这个世界。但是,他们也不过只是掠食者或食物。 无论怎样的强者,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霍然顿悟——他从未有一刻,超越过那冥冥中的规则之外。 对于另外一个星球上的冥思者来说,这里发生的一切故事,并不能超越恒星的一明、一灭——更何况,这颗星本就是黑暗的、寂寞的、苍凉的。 一个青年远远望着村落里的炊烟,盘膝坐了下来。 他的长发遮住了脸庞,但即便是背影,也清秀挺拔,如同神话中的美少年。当然,他离少年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但眼角的沧桑恰如其分地衬托出一个男人应有的英俊。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是人类的指尖,透明的指甲覆盖在粉红的指面上,不够有力,但生机勃勃。他叹了一口气:“唉。” 那是很安逸的叹息,从胸腔,自得地流出,流进风里,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尾音。 他扶起七弦琴,轮指,拨出一个动听的、如同露珠滴在岩石上的清音。 很久没有弹这个曲子了——那是月桂树下的爱情,是少男少女还不知生活的愁苦的岁月。琴声欢快,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纵情的节奏,似是在肆意放纵着青春、欢谑和浅淡的悲哀;琴声舒缓,那是在清泉畔,在雪白的花朵中,在静美的器皿和高贵的服饰里,高贵的女郎和青年在享乐、歌唱、舞蹈、甜美地睡眠。 不远处的岩石边僵硬地躺着一具白骨,十指盖在深黑的眼眶上,好像要阻挡白日的阳光——他的食指指骨被细心地钻上了几个小洞,风吹过,发出好听的高山风笛一样的低音。如果细细观察,会发现这具白骨在名震一时的骷髅军团里有极高的衔位,但现在,它已经尽可能舒适地躺下——好像在铺满鲜花的公墓里那样——青年不曾回头,但是他知道,这音乐,白骨是“听”得见的。 曲子弹完了,但青年还是保持着持琴的姿势,呆呆地、木然地望着远处—— 骷髅咔嚓咔嚓地站起来,走到青年身边:“你还在等那个歌者?” 青年回过头,金发下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脸庞。他缓缓微笑,笑容里有着令人迷醉的力量:“我只希望她能够听见——我已经不期待她能走出来和我合唱了,但是卡卡,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听见——歌者塞壬。” 只可惜无论他有怎样的渴望,这五年来都不敢越雷池半步。 远远地,村落的入口处,灵力混杂着磷光拼写出几个大字,在所有的冥灵和白骨看来触目惊心: 非人类不得入内! ——梅迪纳 骷髅卡卡摇了摇他的大脑袋:“西德,你还是不肯回去吗?” 青年正是西德,他笑着摇摇头:“再不回去,永不回去。” 他声线柔和,嗓音清澈,却有着难以言述的坚定和厌恶。 这五年,他终于由吸血鬼西德变成了琴师西德。他在雨林间游荡,在大河谷游荡,在村落和部族之间穿梭,静静地聆听着异域的声音,然后把一切融化在琴弦上。如有可能,他希望永生永世不再看见那个非人类聚居的魔鬼之城——那并非他的所居。 “伊芮亚大婶,您确定?”山坡有对话传来。 西德的脸色忽然变了。 一个慈祥苍老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放心,那个小伙子时常来这儿弹琴,我怎么会认错呢?我们村里的人都说,他的琴声,连精灵都能被蛊惑呢。” 西德转身要走,卡卡却伸出手臂拦住了他:“西德,见见她。”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红发的女郎站到了西德身后。西德虽然看不见她,却感觉到了她呼吸中浓重的血腥气。 “你就是为了那个女人才离开我?”薇娅的声音有些颤抖。 西德不肯转过身——那个他用生命爱过的女子啊……他低声说:“放我走,薇娅。” 薇娅只是大声喊叫:“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亲口告诉我,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好吧,即使她比我美貌,那又怎么样?你敢从梅迪纳手里抢过她吗?” 西德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薇娅,我以为你明白我对音乐的热爱。” 薇娅伸手抓住西德的肩头,长长的指甲抓破了他的皮肤,陷入肉里:“哈,你拿这个来敷衍我?西德!你如果有良心,请你看看我——我是为了谁才来到这里,变成这个样子!” 西德转过身子,他毫不退避——他看着薇娅,看着她血红的瞳仁,青色的皮肤,鲜艳的嘴唇。他的目光中有怜爱,但也有厌恶——不是厌恶薇娅,而是厌恶曾经的自己。他说:“薇娅,如果你要我用死亡表达我的歉意,你可以立刻杀死我,我不在乎。但是,我不能回去,我不愿意再过那种像狗一样的生活,我不愿意杀人、吸血、面孔猥琐……我不能再被迭戈控制。你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那种生活中挣脱出来?没有人能再让我回去,你也不行,这和其他女人无关。” 他弯腰,将七弦琴放在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杀死我吧,这很容易,不是吗?” 薇娅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上没有那么伟大的爱情,她始终认定自己为了西德才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但当西德独自挣脱出去的时候,居然可以那么坚决地对自己说不——不行薇娅,要么和我一起出来,要么杀死我,要么独自沉沦,但我决不回去,决不! 薇娅几乎在呜咽:“西德,吸血鬼的身份就那么让你厌恶吗?你不要忘了,这里每一个吸血鬼都是因为你的血才会变成这样,只有你是纯血之子——想想斐迪南,他那么恨你,如果没有我的两个哥哥,他一定会……” “够了!”西德的脸色变得狰狞,“不要提那件事!薇娅,迭戈没有力量对抗斐迪南,而梅迪纳根本不会帮我。如果斐迪南五年前没有杀我,今天一样不会……而且我们最好立即结束对话,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个阴谋——我们两不亏欠!”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伊芮亚大婶慌慌张张地道:“行了,别吵,当心这儿的禁令。” 西德冷冷地看了这个大婶一眼:“伊芮亚大婶,最近生意还好?” 那个看上去温柔又慈祥的亚格马马族老妇人……居然是近年来魔鬼城引路人的创始人和佼佼者。她致力于游说对生活绝望的土著居民和外来客放弃肉体加入魔鬼城,从中提取一定的分成——谁也不知道她得到的分成究竟是什么。 “哪里会好?”伊芮亚大婶摊开两手开始抱怨,“冥王陛下就在这里,禁令的范畴越来越大,只要吵到他的小公主,一概格杀毋论,连灵魂都会被撕掉,唉。”她眼球一轮,枯树皮一样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可是,西德,你为什么也不敢去看看呢?你现在既不是吸血鬼也不是亡灵,你有资格走进去。塞壬就在那里,你看看就走,说不定就想回来和薇娅姑娘团聚了。” 西德开始犹豫——和塞壬合奏一曲,这是他这些年来最大的愿望。 即使是梅迪纳……应该也不会太过难为他吧? 他不再理会薇娅的连声叫喊,拿起琴向山坡的另一侧走去。 薇娅握紧拳头,盯着伊芮亚大婶:“你——我会杀了你!” 伊芮亚摊开手,无奈地道:“姑娘,我只是个生意人而已。” 但是不管是伊芮亚还是薇娅或者卡卡,都对梅迪纳的家庭生活抱有极大的好奇——梅迪纳近年来行踪越来越神秘,除了少数几个人,根本没有人能看见他。 当年梅迪纳一手建起的白骨之城,如今已经变成了规模浩大的魔鬼城。 五年间,斐迪南和梅迪纳并肩打了几场冥界的大战,几乎将亡灵力量横扫一空。因为五年前和亚马逊女王希亚的盟约,真正的统一战争始终没有到来。可是,即使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梅迪纳的计划与野心。他以地下王国为核心,安插了无数据点。 当然,这些据点不可能离亚马逊王国太近。三年前,一个胆大妄为的军团在亚马逊王国之上驻扎,几乎片刻间就神秘莫测地消失了,那样的战斗力,即使是梅迪纳亲至也无法做到。 一夜之间,希亚女王铁腕治军的名声传播开来,所有人都在议论,那是一个如何可怕的、冷血的、残酷的女人——如果魔鬼城没有动作,希亚也没有动作,但是魔鬼城一旦有风吹草动,亚马逊方面就会立即出动,一击致命——整个情报系统,对于亚马逊这一块,是空白的。 与此同时,也有一大批精灵致力于和平的促成,他们理所当然地把重点放在梅迪纳的好朋友、魔鬼城的另一位执政者——斐迪南身上。 显而易见,这些年来由于斐迪南的存在,虐杀和侵略行为得到极大的改善。在两位首领之间有过几次大规模的冲突,但也多半以梅迪纳的退让告终。 梅迪纳懂得退让和妥协……这实在令不少和平主义者大为高兴,谁说没有可能把传说里的十年和平期限延长呢? 西德作为一个吸血鬼军团的叛逃者,也得到不少和平精灵的支援。他们把西德当做一个改邪归正的好教材,试图吸引他加入组织,利用自己过去的关系和影响力为和平做一些努力,但西德拒绝得非常干脆。他全部的心力,几乎都投入到手里的七弦琴上了。 西德沿着山坡向下走。 这里无疑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村落——赛波花如火绽放,青藤间挂着各式各样珠宝般的果实。炊烟从淡蓝色的石块间升起,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几件简单的衣裳平铺在草坪上,晚间收回,就有了太阳的芬芳。 “让开呀——”一个黑影蹿了上来,一头撞在西德怀里,像个劲力十足的小肉团。小肉团一骨碌爬起来,继续拔腿飞奔。 另一个人影追了过来,经过西德的时候,仅仅一顿,又追了上去。 小肉团举起小手拍在树上,回头咯咯笑起来:“爸爸,我赢了!” 西德诧异,那个人是梅迪纳吗?明明长得和梅迪纳一样,但霸气全无,脸上带着村民常见的憨厚。小肉团努力钩着他的脖子:“爸爸,我赢了呢。” 那是个美丽的小姑娘,洁白干净的脸庞,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肉乎乎的小胳膊死死钩在爸爸的脖子上,脑袋一会儿扭到左边,一会儿又扭到右边,嘴巴在爸爸的脖子两边拱来拱去:“嘻嘻,我赢了,爸爸跑得真慢……”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用力拍拍父亲的脑袋:“停——放我下来。” 小姑娘跑到西德身边,微笑着点头:“你好,妈妈说撞到别人要道歉,我……” 她又一次被拎了起来。梅迪纳伸手把女儿扛上肩头,盯着西德,压低声音道:“你?” 小姑娘很是不满被老爸强行转到后面,努力爬啊爬,从另一侧伸出脑袋。 西德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两道多么不同的目光,一边是天真的探询和问候,另一边却是——威胁和警告。 梅迪纳拍了拍女儿:“回去找妈妈要奖励,宝贝儿。” 小姑娘扭着身子:“不要……这个哥哥长得好看,我要他陪我玩。” 梅迪纳蹲下来,赔着笑脸说:“一会儿再和哥哥玩好不好?啊呀,爸爸脚疼,你叫妈妈来接爸爸,行不行呀?” 小姑娘点点头,冲着西德甜甜地笑了:“我一会儿就来。” 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速度远远超过普通的五岁孩子。 西德不知怎么开口:“嘿……你女儿?真可爱。” 梅迪纳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滚出去。” 他的眼睛一直追着女儿的背影,声音却毫不留情:“我不想知道你来干什么——出去,马上!不然我会教你怎么出去。” 西德叹了口气,他没有奢望能和梅迪纳对话,这个家伙有了女儿,性子还是那么阴冷。 但是跑到远处的小女孩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尖声叫了起来:“爸爸呀——” 梅迪纳轻轻动了下肩膀,已经到了女儿身边,一边揉着她的膝盖,一边哄着她。西德微笑起来,嗯,他见过梅迪纳少年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好像也是这么对待薇娅的。这个人,始终找不到几个可以全心全意呵护的对象,一旦找到,难免有点儿溺爱。 更何况,这是他的女儿,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是他肉体泯灭之后,留在世界上的唯一血脉。 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立即包裹住西德,有着致命的杀伤力,似乎立即就要把他燃烧殆尽。西德终于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死也不敢走进山谷半步了——梅迪纳对这里的保护几乎是病态的,只要有可能扰乱他女儿宁静生活的,一概杀无赦。 可是小天使不安分的脑袋又一次扭过来:“哥哥,你会弹琴呀?” 梅迪纳用目光警告西德,但西德已经明白过来,这个小家伙的喜好是自己活命的唯一理由,他立即微笑道:“是啊,哥哥弹琴可好听呢。” 小家伙拉了拉爸爸的胳膊:“爸爸,我要听哥哥弹琴,我不要回家找妈妈——爸爸,我要嘛……” 梅迪纳转过头,几乎是恼怒地说:“弹琴!” 西德的琴声立即响了起来。这是一曲关于天鹅和清澈湖泊的歌谣,高音如同微风下的浪花一样欢笑,这是很讨孩子们喜欢的音乐。 小姑娘一边听一边努力扯着爸爸的耳朵:“爸爸,你不认真听……” “认真认真。”梅迪纳努力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眼角冷厉的光从西德脸上闪过。 他已经动了杀机,他痛恨这些在他面前玩小把戏的人。好吧,这曲子听完了,西德,你生命的终点也就到了。 “西德?”远处,一个惊诧的声音响了起来。 塞壬,是塞壬。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梅迪纳居然一脸痴迷状在听西德弹琴! 但她立即就明白过来。 她大步走了过来,挽起梅迪纳的胳膊:“梅迪纳,晚饭做好了,我们回家吧。” 西德感激地望了她一眼,但梅迪纳抽出胳膊,说:“你来得正好,抱希阿拉回去,我马上就到。” 塞壬回看了西德一眼:“可是……” 梅迪纳冷冷地道:“没有可是。” 他的声音不容反驳,塞壬低了低头。好吧,是西德自寻死路……更何况,在内心深处,她也不喜欢这些人的造访。她抱起女儿,向一边走去。 小姑娘却不干了,蹬着腿:“我不回去,我说了不回去!我要弹琴,弹琴弹琴!” 塞壬微笑着:“可是宝贝,爸爸他……” 小姑娘瞪起了眼睛:“没有可是。” 塞壬生气了——这孩子真不愧是梅迪纳的女儿。 “爸爸……”小姑娘不满,“爸爸……我要哥哥跟我们回家嘛。” 梅迪纳无语。 小姑娘继续哭—— “我要哥哥跟我们回家……” “我要哥哥陪我玩……” “我要哥哥弹琴……” “我要要要要要……” 梅迪纳投降了。唔,算了,这孩子一直没人陪她玩,怪寂寞的。西德就西德吧,谅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梅迪纳回头冷冷地道:“起来——回家陪我女儿玩。”他顺便摸了摸自己的脸——嗯,是不是变化得老了一点儿?西德那小子凭什么就“哥哥”起来了? 小姑娘立刻不哭了。西德看着她的眼睛,明澈,湖水般湛蓝,有一丝微微的狡黠和得意。 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她看得出父亲对这个人的敌意,而且她朦朦胧胧地知道,如果不大哭大叫,这个好看的哥哥很快就会像以前的一些忽然出现的客人一样消失掉,再也不回来。 她满足地笑。多么幸福,只要大声说“我要”,哪怕是想摘下天上的星星,她的父亲都会为她办到呢。 西德跟着梅迪纳一家三口向前走去,他不确定梅迪纳是不是真的会放过自己——虽然他千真万确只是想和塞壬切磋一下音乐上的技巧,但是你看,这个世界往往不相信一个人的本心。 忽然,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脚——西德低头看,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从土里钻出来,小声说:“喂喂,你疯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西德继续向前走,小男孩似乎打定主意跟着他,也在土里钻了一段:“他会吃人呢,你趁早走吧。” 西德不理他。吃人……别说吃人了,梅迪纳连神都照吃不误。那时候,这小家伙还没出生呢。 小男孩特别热心:“你是不是走不了啦?我来救你吧。” 西德忍不住低头:“我的事不用你管。” 小男孩来兴趣了:“我不管谁管?”口气挺大。 梅迪纳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了,他回头,严厉地道:“小家伙,你父亲没有告诉你,不要到这里来?” 小男孩眨眨眼:“我没有父亲。” 哦,忘记了,树族精灵是不讲血亲的。梅迪纳道:“索利芒斯总教过你。” 小男孩得意地大笑道:“大人都说,听话是人类的劣根性。嘿嘿,我不怕你。” 希阿拉从爸爸肩膀上跳下来。 太好玩了,她一跳一跳地想要从土里抓住小男孩,但小男孩速度太快。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围着三个大人转起了圈子。 “够了。”梅迪纳决定重塑一下自己在下一代心目中的地位,他低头道,“小伙子,回去跟你父亲——不,跟索利芒斯说,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放过你一次,但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他挥了挥手,泥土顿时变得像铁一样坚硬。让那个小孩子哭着找路回家吧,他不该这么爱管闲事。 西德无语叹息,他已经从梅迪纳的话锋里隐隐听出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这位冥王实在不是好人,小男孩回家之后,有索利芒斯头疼的——西德敢发誓,索利芒斯绝对没有告诉这个孩子有关他母亲的事…… “到家了。”塞壬微笑起来。 梅迪纳和塞壬的眼睛里,都起了一种无比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温暖,一种放松,也是一种默契。 这是每一个孩子梦里的房子,很大,杂乱无章。石头的大厅,巨木的阁楼,吊在树枝上的童话小屋,房间里的帐篷和喷泉——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小女孩咿咿呀呀地说:“爸爸我要……”然后,她的梦想就立即实现了。 梅迪纳不是一个喜欢隐藏自己实力的人,他渴望为自己爱的人打造天堂。更要命的是,他有这个能力。 塞壬抓不住他骄傲的心,但这个孩子显然做到了。 梅迪纳言简意赅:“你想弹琴就赶快弹,弹完赶快走,西德·曼图亚先生。” 冰冷的回忆连同曼图亚这个词一起涌进西德的脑海。啊,那个月桂树下的家族,那段岁月。 他扶起琴:“歌者塞壬,我只想完成自己的承诺。” 然后琴声就响起来了。 那是每个人梦里听过的天籁之音,那么自然,似乎分不出低音与高音,听不出技法和停顿,只有淡淡的忧伤,安静流淌。 亚马逊女儿 你失去了永生的希望坐下来哭泣 你把长矛当成你的风笛 你穿过长发 看着你所爱的人走近 亚马逊女儿 你赞美他苏铁一样虬健的身形 你说我们阔别了无数世纪 你拾起长矛微笑相迎 吐出火热的芬芳的话语 拥抱吧,我爱的人 用你即将杀死我的手臂 …… 塞壬的高音和琴声一起反复回旋,那是种令人惊讶的默契。他们了解彼此的情感,第一次合作就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吟游诗人,将绝望的爱情和失落的信仰反复吟唱,彼此致以最高的敬意。 “喂!”粗野的男孩的声音打断了这段合鸣,“快上来,我带你出去!” 没等西德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小男孩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拖离地面。小男孩驾着一辆绿色的云雾之车,风驰电掣地从他们头上闪过。 塞壬惊叫一声,冲上去拉住了梅迪纳的手臂:“放过他们,看在希阿拉的分上……”她太了解她的丈夫了,梅迪纳不可能容许一个人在他面前玩这样的花招,那孩子胆子太大了。 梅迪纳没有动手,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云车——云车在半空中停顿了,西德的头发痛得要死,眼泪都流了下来。那孩子一手驾驶着飞车,一手努力把他向上提,但是手忙脚乱,几乎把车子弄翻。 “希阿拉,爸爸陪你玩个游戏好不好?”梅迪纳柔声对女儿说。 小女孩拼命点头,啊,太有趣了。 梅迪纳继续看着云车,一道闪电在车子四周划过——云凝聚的车子居然慢慢下起雨来。男孩大声叫着,很快他的脚就露在了半空,然后是腰。 梅迪纳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狠意——哼,不要仗着年纪小就冒犯强者。 “爸爸,他们要摔下来了,会痛的!”希阿拉拽了拽梅迪纳的胳膊。 梅迪纳叹了口气,收住了即将要迸发的一道闪电——小男孩和西德一起摔在地上,小男孩眼里含着泪水,但是坚决不肯落下:“你弄坏了我的车子……” 这种云车是森林之王特有的精灵族宝物,想必耗费了索利芒斯若干心血吧。 “呸呸!”小男孩跺着脚吐着口水,“你这浑蛋。” 梅迪纳笑了,呵,他没有办法和这个年龄的男孩交流。他挥挥手:“带着你的大朋友回去,问候你的父亲,说梅迪纳问他好。” 小男孩叉着腰:“你也回去问候你的父亲吧——就说兰波儿问他好!” 梅迪纳厌烦起来。索利芒斯教出的这是什么样的孩子啊……他不能保证继续说下去,会不会不小心弄死这小东西——梅迪纳挥了挥手,剩下的一小半云车被风卷起,挟着小男孩和西德向远处飞去。 哐啷一声,西德的七弦琴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嗯?”梅迪纳伸手从琴盒里捡起一块小小的黑色水晶。 塞壬跟了过来,“这是?” 梅迪纳坐下,回头搂过女儿:“希阿拉,爸爸出去几天,好好听妈妈的话。” 希阿拉不满:“兰波儿说,听话是人类的劣根性。” 梅迪纳哈哈笑了起来。孩子总是自己的亲,那小鬼胡扯的时候只想扇他个耳光,怎么从自己女儿嘴里说出来,就变得这么可爱了呢? 他亲了女儿一下,回头道:“塞壬,我必须用点儿手段把这里封印起来。你看见了,来这儿的人越来越多。” 塞壬坚决摇头:“不行。” 梅迪纳皱眉:“为什么你这么固执?你不是问我要希阿拉快乐的童年吗?” 塞壬还是摇头:“梅迪纳,我不想我的女儿重蹈我们的覆辙。藏起来是没有用的,到了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她会受不了的。她的单纯和快乐会被耻笑——不要在她身上滥用你的灵力,如果你死了,她怎么办?” 梅迪纳淡淡冷笑。 塞壬说:“哦,抱歉。” 梅迪纳摸摸塞壬的面颊:“没什么可抱歉的。塞壬,你和我一样,只是爱自己的孩子而已……希阿拉是我女儿,我该给她的,一样都不会缺。” 希阿拉正沮丧而奇怪地盯着他。 梅迪纳这才发现,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抽走了他屁股下的小木墩,但很显然游戏效果不大令她满意。 梅迪纳连忙跌在地上,“啊哟啊哟”地喊了起来。 希阿拉抱着木墩气鼓鼓地走回房间:“一点儿也不好玩。” 塞壬看着梅迪纳:“你看,你不能给她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梅迪纳,她长大了终会明白一切。求你,不要让她发现你是个嗜血的暴君。” 梅迪纳站了起来:“她不会发现的——那些多嘴生事的人全部消失,她自然不会发现。” 他大步走了出去。 塞壬绝望地跺脚:“亡灵就是亡灵,果然是听不懂人话的啊!” 啊,梅迪纳,你是个多么迟钝的男人啊…… 而与此同时,梅迪纳捏着黑水晶,一路按捺着自己想要杀戮的欲望……塞壬不认识这个东西,他可是认识的。 这是亡灵术里很邪恶的一种,用活人眼里的精血炼制成水晶,到水晶变色的时候,就可以在千里之外看见水晶周围的一切,几乎任何高明的法力都无法察觉。一对眼睛只能炼出粉红的水晶来,而这款的成色已经紫得发黑,也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眼睛。 梅迪纳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但他在乎自己的女儿——每每想到有人在偷看他的希阿拉、他的塞壬,梅迪纳就忍不住愤怒到发狂。 如果……我给你和平,你不珍惜,那我们不妨走着瞧。

一旦识我,必要服从。 ——冥王梅迪纳 魔鬼之城上,梅迪纳的手迹历历在目。 平心而论,他的字迹是属于比较难看的那一种,但领导人的通病就是喜欢四处题词,似乎不如此不能显出他的威严。在三年前魔鬼城大致竣工的时候,梅迪纳试图在四面大门上都题上词,被斐迪南耻笑为“狗占八泡屎”,他才讪讪作罢。 这是一座白骨城池,身为死亡世界的王者,梅迪纳长期以来是为之骄傲的。 但是今天,他怒气冲冲,大步向城内走去,所经之处,下属们噤若寒蝉,连温度都猛然降了下来。 梅迪纳转身,坐在正中的鹰骨王座上,叩了叩扶手,下令:“把西德和红一起带来。” 冥灵侍卫为难地躬身:“这……陛下……” 梅迪纳脸色冰冷:“带来!如果斐迪南阻拦,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等等……如果西德是和一个小孩子在一起的,不要被那个小孩子看到行踪。” “是的,陛下。”侍卫微微躬身。 梅迪纳稍微平缓了一下怒气……那个来自东方的女人已经让他忍无可忍了,如果这一次查证属实,确实是那个女人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的,那么,就算是斐迪南,也护不住她。 “陛下,西德带到。”冥灵回话。梅迪纳的手下,办事效率一向一流。 “还有一个呢?”梅迪纳问。冥灵犹豫地把眼光投向殿外。 斐迪南按剑大步走入:“怎么了?好大的火气!什么事情惹到我们冥王大人了?”他笑容明朗,左手挽着红——五年了,那个小女孩已经长成为十八岁的成年女子,带着东方特有的雍容和神秘,安静微笑,一如初见之日。 梅迪纳伸手把黑水晶掷了下来,看着西德:“说,琴是谁给你做的?” 斐迪南不满道:“梅迪纳,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迪纳不理会他:“东方红,你要躲在斐迪南身后到什么时候?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不妨直接开出价钱,不要跟我玩这一套。” 西德涨红了脸:“我的琴是我自己做的,和这位女士无关。” “哦?那这个呢?”梅迪纳目示黑水晶。 西德愤愤道:“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从哪里找来这玩意儿。” 梅迪纳吸了口气:“斐迪南,今天这小子到我家去了,找我的女人弹琴,我在他琴里发现了这个——我告诉你,如今懂这个法子的,只有我一个人,再有,就是你这位可怜无辜的东方小妹妹了。”他把目光转向红,“你是聪明人,直接告诉我怎么回事,我不想浪费时间逼供——姑娘,别说咬断舌头,就算你死在这儿,我一样能问出答案来!” 有人回禀:“薇娅求见。” 梅迪纳点头道:“让她进来——斐迪南,坐下吧,我今天请你看一出好戏。” 薇娅气喘吁吁地跑上:“陛下,水晶是我放的……我只是想看着西德,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我没有冒犯陛下的意思。” 梅迪纳挑眉,斜眼看着红:“是这样?” 红伸手——是的。 梅迪纳猛然站起身子:“是的,是这样?红姑娘,这块黑水晶至少要五百个活人的眼睛才能炼成!现在你告诉我,它仅仅是为了监视一个女人的情郎?” 斐迪南护住红:“梅迪纳你吓到她了,红对你没有恶意。” 梅迪纳冷笑道:“斐迪南,听听你说的话。她的父亲、她的族人死在我手里,你说她对我没有恶意?红,你站出来说话——你想要报仇我给你机会,不要再挑拨我和我兄弟之间的关系!” 红急切地伸手,想要比划。 梅迪纳一步迈下,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我没兴趣听你打哑谜——好吧小女巫,我帮你把舌头长出来!” 雪白的下巴被梅迪纳捏得发青,两排细碎的牙齿无力地张开,涎水流了出来。梅迪纳伸手就去扯她的舌头。 斐迪南伸手扣住他的肩膀,用力推开:“我也受够了——梅迪纳!”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你要动她,冲我来!” 梅迪纳嘿嘿一声笑:“好极了,斐迪南,我想和你比试比试……已经很久了——拔剑吧。” “对不起……五年前那件事情之后,我发过誓,会保护她。”斐迪南锵的一声拔出炽天使之剑,“梅迪纳,你确定我们要在这儿动手?” 梅迪纳的指尖慢慢凝成一团黑色,他回头下令:“杀了这个女人!” 斐迪南一剑横胸:“谁敢?” 部下们确实不敢。 这些年来,斐迪南和梅迪纳几乎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整体,即使他们现在翻脸,没准儿过一会儿还是好兄弟——即便真的彻底反目成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想要除去几条人命,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梅迪纳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斐迪南,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对于梅迪纳,斐迪南不是不感激的。这些年梅迪纳对他几乎没有隐瞒,梅迪纳所得到的任何权力,都在第一时间分给自己一半——在某些方面,甚至远远不止一半。梅迪纳做出的任何决定,斐迪南几乎都可以否决再议,而对于斐迪南的决定,梅迪纳无条件给予支持——对梅迪纳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他对一个人信任的极致。 越来越多的人在殿外观望——有惊讶,有兴奋,有投机。斐迪南感觉到后背在发冷。在信奉绝对力量的城池,居然有两位统治者,这是大忌。 犹豫的瞬间,梅迪纳指尖的黑色已经缠绕上了炽天使之剑。 斐迪南的胸口一阵闷热,力量居然被禁锢在体内,无法发出——梅迪纳在动手的瞬间已经想到了制胜的办法。斐迪南是凡人,他必须调动体内的力量,融合炽天使之剑的威力,再发出一击。这样一来,他发招的速度就比冥灵出身的梅迪纳慢了半拍,更何况他还在犹豫。 炽天使之剑的威力极大,如果想要兵不血刃地拿下斐迪南,只有让他根本来不及出手。 斐迪南的眼睛、鼻孔、耳道……一起流出血来。 好无情的人!他闭了闭眼睛。 梅迪纳引而不发,看着红:“红,我等你的话呢,你忍心让他为你而死吗?”他回头怒吼,“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杀了她!” 斐迪南猛力推动剑锋,一口鲜血狂喷出来,夹杂着细细的血块。他一把拉住红,依旧用惯有的沉稳语气呵斥:“谁敢!” 他回头,惨笑:“陛下,你真正要除掉的人……是我吧?你可以杀了我,炽天使之剑你拿走——但是,这个女孩太苦命,请你放了她,她对你没有威胁。” 梅迪纳愣了一下——糟了,斐迪南一贯敏感,他果然想到最要命的地方去了。 他愕然道:“我不是有心要下杀手……斐迪南……” 斐迪南笑笑:“不怪你。”他横剑向胸口刺去。 梅迪纳一把拉住了剑锋,炽天使之剑从灵体穿过,痛得他浑身一颤,但他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剑锋:“住手!斐迪南,我只是不想让这个女人迷惑你。” 斐迪南脸上的笑容既凄凉,又甜蜜——梅迪纳明白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斐迪南已经爱上了这个女人。 “好兄弟,来,放下剑,放下。”梅迪纳苦笑,“行了行了,别这样看我,一切都过去了。好吧,以后管着你的女人点儿,我不会再对她不利了——放下剑!你有完没完?” 斐迪南缓缓地放下剑——这是梅迪纳?他不是素来不择手段的吗?他横下心的事情,居然也有半途而废的时候? 斐迪南望着梅迪纳。无论如何,这是对他王者尊严的极大挑衅,从今以后每个人都会知道,冥王陛下的命令,也有达不到的角落吧? 梅迪纳一拳砸向斐迪南的肩膀,一股灵力在瞬间传进了他的身体,治疗他的内伤:“斐迪南,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要让我发现有下次——你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女儿。” 无数目光在默默观看这一幕,斐迪南后退了半步,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回应了——他屈膝,跪下:“谢陛下成全。” “起来斐迪南,”梅迪纳伸手拉起他,“你在给我难堪。” 斐迪南低声道:“陛下!” 梅迪纳奇怪地说:“起来起来,赖在地上干什么?” 斐迪南声音更低了:“梅迪纳……惩罚我。” 梅迪纳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惩罚你?好极了,扣你一个月的薪水。” 斐迪南提醒道:“你从来没有发过薪水!” 梅迪纳笑得更肆无忌惮:“那好吧——罚你一个月不许碰女人!” 斐迪南气得满脸发白——你以为我是你吗? 梅迪纳回头,眼中傲气一闪,伸手把斐迪南用力扯了起来:“斐迪南,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逼迫我做不喜欢的决定,没有任何权力值得牺牲我们的友情——我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那些人喜欢跟我就跟我,不喜欢就随他们去——你,太瞧不起我。” 斐迪南无语。交友不慎……认得这种朋友,还能说什么呢? 一路走出正殿,红在察言观色。 她不得不佩服梅迪纳收买人心的一套手段。梅迪纳在斐迪南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叫做“挑拨离间”的种子。红怀疑自己在斐迪南心中的地位是不是会动摇,或者说,她的确想知道,自己在斐迪南心目中,有什么样地位。 你……你的伤口还疼吗?——红颤抖着打出手势。 斐迪南安静地转过头,看着她:“黑水晶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的手指在发抖——你不相信我? 斐迪南微笑了:“哪有的事。你看,我只是想问问怎么回事而已。” 红的手越来越快——不是,梅迪纳误会了,我没有故意伤害他的女儿,我只是告诉薇娅有这个办法而已…… 斐迪南断然道:“那么我们现在就去找薇娅——我们要当面解决这件事。红,我需要给梅迪纳一个交代。” 红点了点头。 斐迪南想了想,说:“红,我刚才维护你,是因为梅迪纳盛怒之下一定会杀了你。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你和他之间我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我希望你明白,你和他,无论谁想要伤害对方,都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我很抱歉,这是不公平的,但人的感情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我知道他给你的伤害,我也不试图让你缓解对他的仇恨。红,我只希望……如果你要采取什么手段,先让我知道,或者先杀了我。” 红还是点了点头。 斐迪南禁不住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听见自己在说什么了。 这个东方的女人沉静安寂,即使是刚才,梅迪纳差点儿要杀死自己的时候,她还是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站着。其实,在斐迪南的私心里,多么希望她能做出一些更激烈的举动来。 红好像一眼就看透了梅迪纳绝不会伤害到斐迪南,她懂得审时度势,安静地站在保护者之后,不会走出来承担无畏的伤害。 她知道得太多,表达得太少,隐忍的能力又太强,这也难怪梅迪纳一心想要除掉她吧。 有时候,沉默的力量,也是让人畏惧的。 薇娅不是沉默的女人,她已经反反复复澄清了许多遍。西德看见斐迪南,就像看见救星一样。 其实薇娅也是很优秀的女子,可惜这里的女人强悍的太过强悍,美丽的太过美丽,聪慧的太过聪慧,也就不免显得她浅显无光了一点儿。 “我和伊芮亚大婶说,西德这个昧良心的干了那事,然后就……” 斐迪南和红对视一眼——伊芮亚。 “后来伊芮亚大婶带我去找西德的时候……” 斐迪南和红第二次对视——又是伊芮亚。 “伊芮亚对西德说……” 斐迪南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伊芮亚我好像听说过,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红,去把她的资料替我找来。” 红摊开手,意思是没有。 斐迪南诧异:“没有?一个土著女人居然能和我们打交道,而且还有胆子教唆西德去找梅迪纳的女人?走,我们去查查,这些年她到底在做什么样的生意。” 梅迪纳和斐迪南这些年已经逐步发展出八路军团。 第一军团,是精心挑选的梅迪纳和斐迪南的亲侍冥卫军; 第二军团是冥灵军团,也就是直接从冥界召唤出的力量; 第三路军团是死灵军团,是新死的灵魂,尚没有自行修炼出的冥力,依靠梅迪纳的赐予获得战斗力; 第四路军团是白骨军团,基本是以当年达马的残军为基础渐渐整顿起来的; 第五路军团是灵兽军团,是鸟兽一类的死灵力量; 第六路军团是吸血军团,迭戈为首领; 第七路军团,是当年的海盗游戏中剩下来的瓦尔德兹家带来的卫兵和骑士,以及渐渐搜索到的雇佣军,由斐迪南统帅; 第八路军团是预备军团,主要是一些准备接受考验的土著、叛变精灵等等。 八路军团的地位基本也是按照这个顺序排列的,一律遵从冥王的指挥,而斐迪南则是无冕之王,两人之间的关系纯粹依靠信任来维系。 斐迪南大踏步向城后一片阴冷荒凉的黑石建筑走去。 嗯,问题应该就是出在这里。 和大多数当权者不同的是,梅迪纳和斐迪南小心翼翼地不涉及对方势力的范围。而第八路军团由于地位特殊,人员混杂,介于人类和冥灵之间,往往会被两人同时忽视。如果说魔鬼城里还有一小片空白,那么应该就是这儿。 这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监狱。每一百个人被塞进一个黑黢黢的石屋里,冥灵队长只需要站在屋外赞美天空和大地——总会只剩下一个人走出来,那个人,就是他们要挑选的对象。 至于那些人用了什么手段、什么心计,冥灵队长们懒得过问。不过是寿命百年的人类,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再强悍又能强悍到哪里? 血腥气、浓臭的腐烂气甚至排泄物的气息融为一体,熏得人头脑发晕。斐迪南关切地扫了一眼红,她的脸色还是一样的苍白镇定,比幽灵还缺少反应。 “陛下——” “殿下——” “亲王——” “元帅——” “将军——” 幽灵们纷纷站起,大声向斐迪南致敬。 啧啧,梅迪纳长期以来没有给斐迪南一个确定的称号,瞧瞧这称谓混乱到了一个什么地步。斐迪南头上开始隐隐冒汗。 “开门。”他随手指向一扇大门,命令道。 门打开了,里面的惨叫忽然中断,那些血红的眼睛一起瞧向斐迪南。 两个黑卷发红皮肤的健壮男人正努力把一个小男孩塞进满是倒钩的皮袋中去,那男孩拳打脚踢、撕咬头撞地不肯就范,眼里有受伤小兽般凶狠的光。 斐迪南拿过皮袋——确切地说,那是个椰树纤维编织成的袋子,里面有无数细碎犬齿一样的倒钩,但倒钩和皮袋都已经被紫黑色的血液染成了肮脏的颜色,看上去像一张巨大的口,择人而噬。 “这是……”斐迪南回头,“嗯?” 冥灵卫队长点头回报道:“把人装进去,抽打,很快就只剩骨架——殿下。” 斐迪南四下看去,数不清的刑具和武器堆在角落:各种剜割内脏的利刃、盛放血肉的器皿、敲击骨髓的钝器……他吸了口冷气,回头:“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卫队长回禀道:“伊芮亚她们送来的——她们每次送人来的时候,都会顺便带来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每个房间都是这样?” “是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唔……记不清,大约有一年了吧。” “这是我的失职。”斐迪南尽力不让情绪的波动显露在语气中,“传我的命令,所有房间一概停手,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虐杀。去把伊芮亚的进出记录一起拿来,快!” 冥灵队长一迭声地答应,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斐迪南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你几岁了?为什么要来这儿?”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他的皮肤是淡褐色的,眼睛却是纯澈的蓝色。他用天真清脆的嗓音回答:“我六岁,我来这儿是为了……” 他忽然蹿了起来,一口咬向斐迪南的咽喉。 斐迪南皱着眉,闪了闪脖子。 那孩子狠狠地咬在他的肩头上,用尽了一个六岁孩子的全部力气。 周围的人大声呵斥着要冲上来,斐迪南伸手推开他们,把那孩子抱在怀里,连同自己流血的伤口:“如果这样能让你舒服一点儿,你就咬着好了。但是孩子,我还是想要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儿?” 炽天使之剑感受到进犯的气息,想要跳出剑鞘,斐迪南一手按着剑柄,一手轻轻摸着那孩子的头发。那小小的身躯几乎全是骨头,冰冷的,颤抖着,终于呜咽起来…… “唔……你是白人……唔……我要杀了你……”他喃喃地叫着,右手指缝里冒出一截小小的刀尖,向斐迪南的下阴部位猛地扎去。 斐迪南笑了笑,抓住了那孩子的手:“这可不行……小朋友,我建议你还是用小孩子的方式。如果要用刀杀人的话,最好是再等几年。” 那孩子愣了一下,果然又一口咬向斐迪南的手腕。 斐迪南自顾自地把短刀从他手里掰了出来——没有柄,只被一块破布包裹着,那孩子的小手已被划出了深深的血印。 这是什么样的仇恨呢? 那孩子徒劳地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击倒眼前这个人,他张开嘴,鲜血从细小的乳牙之间流下:“你杀了我吧,他们说死了之后就会有力量,我就可以为妈妈报仇了。” 他得意地微笑起来,完全是一个顽皮孩子讨大人欢喜的笑容,但眼泪不停地流,和鼻涕、鲜血流成一条蜿蜒的红线。他还太小,瘦弱的身躯无法容忍太多的仇恨。 斐迪南的心在发冷——周围那些成年的男人们没有一点儿怜悯的表情,好像这是每日必见的场面。 红伸手——我来抱他? 斐迪南摇摇头,把那孩子抱在胸口:“如果你想咬就接着咬好了,想哭的话最好哭出来。孩子,告诉我,你妈妈怎么了?喂?喂?” 那小男孩在他怀里晕了过去,或许是过度饥饿,或许是仇恨和恐惧,或许是终于有一个胸膛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他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轻飘飘的身体没有一点儿重量。 斐迪南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伤口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牙齿。 他取下牙齿,皱眉,轻声叹了口气:“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呀?上帝啊……” 他忽然闭嘴。上帝,好像也已经死去了吧? 冥灵卫队长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见最高统治者在自己的辖地被咬得鲜血淋漓,大惊失色。他颤抖着递上进出记录:“殿殿殿……殿下……” 斐迪南大步向外迈:“走,红,跟我去找梅迪纳。” 红诧异地指着那孩子身上的创口,“啊”了一声。 那孩子的伤口在沉睡中慢慢愈合起来,淡淡的青色气体在伤口附近流转。斐迪南和红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已经很熟悉这种青气了,那是树族精灵的血液。 斐迪南看着那混血的小孩子,身上没有一丝精灵族的特征。他仔细看了看孩子的创口:“奇怪,这个小家伙体内为什么会有索利芒斯的血液呢?” 小男孩在他怀里蠕动着,轻声哼哼:“妈妈。” 这样大的小东西,本来应该一身乳香,而不是一身血腥气的。 深深吸了口气,斐迪南克制再克制,去翻阅那些卷宗—— 七月,送来奴隶五千名,带走鲜血三千袋、脏器一千袋。 八月,送来河滋卡努人一千名、刀具若干、树皮袋五十个。 …… 十二月,送来马妻孥妇女一千名,带走残骨六十袋、脏器三百袋。 十三月,送来不利亚多多男子一千名、树皮袋八十个、蛇皮鞭一百条……带走鲜血一千袋、残骨六十袋。 …… 斐迪南一把摔下卷宗,忍不住想要冷笑。梅迪纳,你这自大的家伙,已经有人算计到你头上了,居然还一无所知!他回头下令——“立即去查,给我伊芮亚的全部资料!还有,查清楚这些东西的产地在哪里,要确切!” “是!” 命令被立即执行了,虽然这些卫队长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伊芮亚大婶送来那么些好东西,仅仅带走了一些垃圾,斐迪南殿下还会这么愤怒。

有一个字常被人滥用,我不想再滥用它;有一种感情不被看重,你岂能再轻视它?有一种希望太像绝望,慎重也无法压碎;只求怜悯起自你心上,对我就万分珍贵。 “梅迪纳·瓦尔德兹,你站住!”斐迪南的胸口缓缓起伏,把那个小男孩平放在地上,卷宗甩在梅迪纳脚下。 梅迪纳一怔:“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斐迪南逼近一步,回头,“都给我出去!” 梅迪纳挥手,随从们惊慌地退下。一天之内两次目睹最高领导人吵架,也是难得的经历,一时间灵体纠缠,冥影混杂。 斐迪南上前抓住梅迪纳的脖子:“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梅迪纳,你够了没有?你要杀到什么时候?你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你看看那些女人那些孩子!梅迪纳,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要建立的新帝国吗?你要屠杀完最后一个人类是吗?什么时候轮到我,你说……” 梅迪纳莫名其妙地说:“你疯了!这小子不是你儿子吧?也……也不是我儿子吧?” 斐迪南大怒道:“你只会关心你的女儿!可是梅迪纳,希阿拉也会长大,那个时候你猜猜她会怎么看你?哈,她也是人,你要除掉她吗?” 梅迪纳脸色变了:“斐迪南,你少提我女儿!” 斐迪南嘿嘿冷笑道:“为什么不提?我告诉你,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梅迪纳,你已经不会做噩梦了吧?可我会,我每天都会梦见那些无辜的人指着我,说我是魔鬼刽子手!你看看第八军团,你看看那些因为仇恨宁可变成骷髅的人,你看看你做的事情!梅迪纳……如果你一定坚持,那你趁早杀了我,不然我迟早会杀了你!我们好兄弟死在一起,没什么,是不是?” 梅迪纳被斐迪南的怒气吓了一跳,半晌,才放缓语气,循循善诱:“我消失就有用了?那些奴隶本来就要被杀了祭神,那些人本来就会自相残杀,这个丛林本来就是力量主宰一切——为什么不相信我?等到我们主宰这一切……” “闭嘴!”斐迪南握紧了拳头,“我等了够久了,可是梅迪纳,你的野心什么时候是尽头?等你灭了亚马逊王国,你还要顺便扫平这个大陆吧?哦,咱们要不要杀回欧洲去?还有许多地方,东方的西方的南方的北方的!还有你头上那么多星辰,你都要吧?我陪你杀一辈子?死了之后你也用我的骨头做战士,多好?” 梅迪纳没有说话。 斐迪南继续冷笑:“可是梅迪纳,我知道你不怕天神也不怕魔鬼——可是你不怕报应到你女儿身上吗?你今天怎么对待别人的孩子……” 梅迪纳一拳打了出去,斐迪南一个踉跄,又挺胸逼了上来。梅迪纳火也大了:“我告诉你,不许提希阿拉!” 斐迪南微笑起来:“你也有弱点了……梅迪纳,你也开始害怕了,是不是?可是,你是一个父亲,你有女儿,别人也有孩子,你为什么……不放过他们?你真的快乐了?你喜欢这样?你杀人不会腻烦吗?” 梅迪纳怒道:“妈的,你啰唆了半天,我到底又干什么了?”他伸手捡起卷宗,翻了翻,心领神会,“哈,不就是因为在你眼皮底下出了这事,你心里不舒服?” 斐迪南颓然:“是……是这样。梅迪纳,我累了,我本以为有我在,可以……可以……唉。” 他看着这个一起长大的玩伴,那些小时候、少年时期、青年时代的点点滴滴似乎一起涌上心头。斐迪南怔了怔:“收手吧……梅迪纳,你看,我们终究不是神,我们给不了什么和平——为希阿拉想想。” 梅迪纳拍拍他的肩膀:“斐迪南,我们回不去了……嗯,不,是我回不去了。你走吧。” 斐迪南摇头道:“要走一起走!梅迪纳,这个倒霉的肉身我不要了,我陪你去冥府,把那转生的破玩意儿修理修理,让这些……散了吧。” 梅迪纳歪着头笑嘻嘻地道:“嘿嘿,我考虑考虑。” 斐迪南眼里闪着光:“你说什么?” 梅迪纳撇嘴道:“我说什么了?我说考虑考虑!得了斐迪南,我们先解决了这位大婶,再探讨天下太平的问题。” 斐迪南想要忍住不笑,但整个脸上还是燃起兴奋的光来——这家伙肯松口,已经是大大的不容易了。 两人一起向门外招了招手,又一起微微笑了笑——天长日久,这已经是嵌入灵魂的默契。 门外黑压压一片幽灵哗啦啦涌入,冥灵队长当先汇报:“陛下,我们已经问清楚,树皮袋是来自蓦力亚卡河谷,那里是帕其玛玛人的地盘。我们要怎么行动?” “帕其玛玛?就是那个拿吹箭筒吹猴子的部落?”梅迪纳哼了一声。 斐迪南嘲讽道:“瞧不出你这些年倒长了点儿学问。” 梅迪纳悠然道:“知识是魔鬼进步的阶梯。”他忽然转头笑起来,“斐迪南,你相信一个土著部落闹得出这么大动静?” 斐迪南坚定摇头道:“和你一样,死也不信。” 他看着梅迪纳灵魂凝聚的眼睛里犹如毒蛇吐信的光,忽然皱眉道:“不是不是,梅迪纳,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她。” 梅迪纳微笑道:“你还记得我们去非洲……嗯,旅游的时候?” 斐迪南点点头:“当然记得。那个人被酋长诅咒,然后真的一天天衰弱下去,直到死去。” 梅迪纳说:“是。人类能掌握巫术,但巫术和法术不同。巫术是作用于心灵,转而影响肉体的,但法术可以用真实的力量直接作用于这个世界。无论人类力量如何强大,肉体的限制都是致命的——这种真正纯粹的精神力量,只属于不被任何诱惑所吸引的灵魂。譬如,我。”他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伊芮亚大婶是活生生的人,那么必定有精灵做支持。而唯一能打破肉体和冥灵界限的,只有亚马逊人。” 斐迪南思索道:“除非伊芮亚也是非人类……” 梅迪纳笑笑:“除非我们亲手验证一下。斐迪南,我们难得有一个共同憎恶的对象,不好好合作一次,多么可惜。” 斐迪南善意地提醒道:“梅迪纳……你还记得西蒙·堂·垂薛?”那是一部曾经盛行的骑士小说,西蒙·堂·垂薛是个伟大的骑士,但是在遇到生命中的女人、有了孩子之后,终于死在邪恶的龙手里。 梅迪纳带着掩藏不住的骄傲:“我不会的,斐迪南,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无论是上升还是下降,我一定要到达尽头。你知道,在星辰的光芒达到巅峰之前,它,绝不会陨灭——走吧,我们去研究一下蓦力亚卡河谷。” 跟在梅迪纳身后,斐迪南一路耸肩、叹气、摇头:“又是一个拿自己和星辰比的家伙……唉,真是天文学的白痴才能说出来的蠢话啊。” 梅迪纳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斐迪南眨眨眼睛:“我说……如果你有兴趣,不妨光临寒舍,我请你尝尝东方的奇妙食品。” 红正在料理“东方的奇妙食品”——玉米磨成面粉,加入露水,揉成长长的一张面饼,再用炽天使之剑切成细细的长条。长条在红的手里翻腾拉扯,被扔进沸水中。 “巫术。”梅迪纳下结论。 “这孩子累坏了,总也醒不过来。”斐迪南正在清理那个男孩子身上的伤口,回头笑,“去你的巫术!这种东西叫‘长生面团’。听红说,在东方,每个人生日的时候都会尝到,吃了就可以活得很久很久。” “法术。”梅迪纳更正自己的措辞。 “不懂装懂。”斐迪南笑呵呵地递过树枝,“这不是巫术,也不是法术,这是——祝福。” 在祝福的力量——不,在食品香味的诱惑下,小男孩睁开了眼睛,清澈纯良,但敌意第一时间充满了眼球,血丝暴涨。 梅迪纳和斐迪南一起站起来,一个准备安抚,另一个准备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差点儿让好朋友和自己打起来的小家伙。 可小家伙已经用最尖利的嗓音叫道:“你们要一起上吗?我不怕你们!” 梅迪纳一脸尴尬——一起上……好严肃的指控。 斐迪南也坐了下去。看来,这个小家伙恢复得不错,又能拳打脚踢一场了。他暂时不想惩罚自己。 只有红笑盈盈地递过去一个木头托盘,微笑着。 小男孩在判断——这个黑色头发黄色皮肤的姑娘看起来没有恶意,更重要的是,食物的香气令他的尊严慢慢瓦解。 饿,强烈的饥饿……五脏六腑好像在一起扭曲呼唤,生理上的感觉甚至压倒了对母亲的思念和对复仇的渴望。 梅迪纳冷冷地瞧着小孩子的眼神,这是梅迪纳最喜欢观赏的场面之一。 斐迪南一手把梅迪纳的冥灵脑袋强力拨转到一边,低声道:“真有这么好看?” 那孩子啜了口汤,眼睛从乱发的间隙瞟向周围——没有人在看他。更强烈的进食欲望攫取了他所有的感觉,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狼吞虎咽,牙齿咬得木碗嘎嘎作响。 到红递过第二碗的时候,他已经毫不犹豫地接过来。 等到一小锅面条见底时,那孩子的目光已经有些微的柔和。 “吃完了?”斐迪南问。 孩子点头,搓搓手,放下碗。木碗被他咬得全是牙印,也不知他被饿了多久。 梅迪纳插嘴:“既然吃完了,就回去吧。” 孩子一惊。 梅迪纳重复,不容拒绝:“回去,到第八军团去——或者你可以选择离开,我放你一马。” 孩子在颤抖。他吃饱了,身上温暖,肌肉已经在放松,大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再回到那个血腥世界的事实——斐迪南要说话,梅迪纳制止了他:“我就是冥王,是这个白骨城的主人,也就是你要找的人。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伽奴森森。”小男孩紧张而且戒备,想要跳起来,但大腿和屁股似乎还在眷恋温暖的床。 “我希望你的年龄足够听懂我说的话。”梅迪纳加重语气,伸过头去,“听着,你要力量,我可以给你,但那不是白给的。你现在回去,立刻!我希望你明白——至少长大之后的某一天能明白,不管你经历过什么,那都不是别人盛给你一碗面的理由。好了亲爱的,站起来,走回去。” 伽奴森森在发抖,他不够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冥王大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要么回到那个没有东西吃也不能入睡并随时可能被人宰掉的世界;要么,回家,替母亲复仇完全没有希望——他站起来,舔了舔皴裂的嘴唇:“我这就回去,陛下。” 他有多大?六岁或者七岁?那是一个村落里的小孩子撒尿浇火蚁的年纪——而他居然就这样站起来,向外走。他并非不了解第八军团的含义,而是某一种情绪凌驾于肉体痛苦的本身。 这个世界的孩子们,好像普遍早熟起来。 梅迪纳笑了,双手无声地在空气中虚拍了两下:“站住,伽奴森森,你通过了考试,那么以后就跟着斐迪南大人吧。看起来,他很喜欢你。” 斐迪南没有说什么。这是梅迪纳的准则,鬃狼只能养育鬃狼,总不能连粟鼠的幼崽也养——这孩子还小,但他看见了伽奴森森初生的爪牙,这就够了。 “斐迪南,”梅迪纳向外走,“我得回去瞧瞧希阿拉……对了,好像今天是你的生日?” 斐迪南摇头道:“你当年不知在我的生日宴上吃了多少顿,呸!” 当年?哈,梅迪纳仰头大笑起来。当年的宴会,只是勾引美丽少女的场合罢了。那么多风流潇洒的夜晚,哪里还记得究竟是哪一天?生日这种事情,只有女人才会时时惦记。 “大人……”伽奴森森想要收敛敌意,做出些讨好的样子,但却手足无措起来。良久,他黑瘦的脸蛋上泛起一丝红晕:“生日快乐。” 现在斐迪南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没有人说话。 阔叶草铺成的宽大的床铺,还带着野生的馨香。上升气流阻隔了遥远而炽烈的阳光,屋里满是乳白色的薄雾和曦光,空气里充满了令人迷醉的生命力——那是令腐朽者加倍腐朽,健康者迅速生长的力量。 斐迪南低头看红,她正在俯身去收拾器皿。五年了,红又黄又枯萎的乱发已经长成了乌黑浓密的齐腰长发,脸庞也像被水汽滋润一样丰满起来。 红回过头。他们四目相对,气氛变得有点儿异样,好像要发生点儿什么。 是啊,发生点儿什么……在梅迪纳面前,最后一层隔膜已被打破,他们之间似乎再没有了阻隔。 斐迪南伸出双手,握住红瘦小的肩头。她真是羸弱,和亚马逊女战士比起来,像个未成年发育不良的孩子。 红微笑地看着他,不羞涩也不热情。 好像……我应该吻她?斐迪南的眼神有探询。 是的——红的目光里有肯定。 两个太过理性的人,调情也是大问题——斐迪南低头,低声问:“可以吗?” 红微笑,闭上眼睛。 斐迪南想了想,不确定东方姑娘的理解力,加重了语气:“我是说——吻你,可以吗?” 红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斐迪南“啊”了一声:“那我就……” 红抱紧了他,两人的气息几乎相通。 斐迪南低头,轻轻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唔,默许的讯号。 两人的唇,紧紧地贴在一起。斐迪南舌尖一挑,触到了红的断舌。他皱了皱眉,更紧地抱住这个姑娘。 不是木讷拘谨,他当年怎么也是梅迪纳的知交好友,男男女女的事情,看也看得多了。但是,斐迪南无法忘记五年前这个姑娘的惊恐。她终日抱着膝盖坐在屋子的一角,不说话也不哭泣,只要有人走近,就不自觉地向角落缩去…… 是的,每个人都发现她带着使命而来,神秘不可知,但她表现出来的成熟淡定未免超过年龄太远,这本身似乎已经是一种威胁。而那一刻,所有人终于知道,这个东方姑娘并非真的死物。你看,她也会胆怯受伤,也会同其他少年一样对侵犯者畏惧,这就够了。挑唆者安然得意,执行者后悔沮丧,旁观者佯作不见——只有斐迪南,他决定,保护这个人。 他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小小的哑巴孤女,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为止。 而保护成为习惯的时候,也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爱情。 斐迪南的唇离开红,略略有点儿失望。哦,她呼吸平稳,姿势固定,迎合但不渴望…… 斐迪南睁开了眼睛。 红正静静地看着他,纯净的蓝色和深邃的黑色彼此对望,说不出的情愫在流转…… ——你喜欢吗? ——我喜欢的。 ——你……确定不是报答,而是爱? ——你……确定不是守护,而是爱? ——等等,红,你已经足够了解我,但我…… ——不,我只想你爱我。 ——我爱你。 ——谢谢。 斐迪南的欲望冷却下来。 不,这和他想得不那么一样。无论打击、挫折、屈辱还是爱情的抚摸温存,都不能让那个女孩子打开心里的结。她需要时间,放下远远超过她负荷的重担,而自己的粗鲁,对她来说,也只是需要默默忍受的外力吧? 他笑了笑,整了整红的衣襟。 红也低着头。 斐迪南是好人,他是那么渴望找到可以全心全意对待的人,但居然一直都没有。听说……他当年火热地爱过一个女人吧?如果是对那个女人,他应该就不会这么彬彬有礼了吧?看,我只是他找到的呵护对象而已…… 红踮起脚尖,在斐迪南的额头上吻了吻。 两个人一起做出了判断——他/她还不够爱我。 斐迪南打开门,门口的卫队长已经急得快要消失在空气里,一见到他就急忙禀告:“大人……陛下正在整理军队,说是立即出征!立即出征!”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一点儿征兆?斐迪南先是有些微不满,但立即反应过来——出事了,一定是希阿拉出事了! 斐迪南赶到梅迪纳家中的时候,见他体内的灵气濒临燃点,几乎要引爆世界。 在他的家里,在他引以为豪的巢穴里,他的小女儿,天真可爱美丽的小女儿,不见了! 梅迪纳像一头气急败坏的狼,在小床和小被子中,在小碗和小衣服中,在似乎刚刚消失的甜美的稚音声波中,四处寻找任何陌生的气息。 他转向塞壬,大力张口,但尽可能平稳地发言:“你想一想,希阿拉最后做的事是什么?塞壬,或者……让我自己看看你的记忆?” “我不知道!”塞壬眼里有怒火,“我不知道!她……她像平常一样,吃了东西出去玩。梅迪纳,你不是法力无边吗?你看不见她在哪儿?” 梅迪纳摇摇头:“我试过,没有人、精灵或者任何一种生物进来。希阿拉是自己走出去的,一定有什么人在诱惑她。是那些树精……或者亚马逊人?” 塞壬怒气冲冲:“你闭嘴,不会是希亚!” 梅迪纳也暴躁起来:“你居然帮她说话!” 斐迪南低头,在梅迪纳扫落了一地的杂物中挨个搜索起来。和塞壬不同,他相信梅迪纳的防御能力。梅迪纳已经把结界的力量加强到自己灵力的极限,也就是说,除非一个比梅迪纳强大得多的人才有可能强行冲进来,但如果这样一个人真的存在,也不用在希阿拉身上用心计。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的话……斐迪南抬头问塞壬:“希阿拉平时的衣服器具,都是哪里来的?” 塞壬到底给了斐迪南几分面子:“是我自己挑材料,自己做出来,然后由这个人检查一遍——斐迪南,不会是……” 斐迪南捡起一个小木盘:“来,梅迪纳,你再仔细检查一次。” 梅迪纳自信满满:“我早就看过,没有任何伤害系或者迷惑系的法术存在……” “不不,”斐迪南强行把木碗递到他鼻子底下,“梅迪纳,不要用你的标准,甚至不要用塞壬的标准。想想你女儿不过是个五岁的普通孩子,她很稚嫩,对于你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在她那儿会有效果。” 梅迪纳扔下碗:“没有,确实没有。” 斐迪南默不作声。炽天使之剑上下翻飞,把所有可以斫碎的东西切成碎片,然后分门别类地一一堆好,他严肃的表情让梅迪纳也慎重起来。 斫碎,碾碎,磨碎……粉末中,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气息在缓缓升腾。这是一种控制魂魄的药水的味道,混在木材的气息里,隐隐有类似咖啡的甜香。 斐迪南和塞壬都在紧张地看着梅迪纳,直到他重重点了下头,才一起出了口气。 梅迪纳拈起木屑:“看来是用药水浇灌树根,才把灵力的气息完全掩盖起来……看来那个人为了诱出我女儿,至少在三年前就做了决定。” 那个人最大程度上利用了梅迪纳的弱点——他过于骄傲,蔑视卑弱者,很难重视这种小把戏,不习惯也不喜欢这样长久的隐忍。 梅迪纳的食指上冒出一只黑色的蛇头,它迅速舔了舔木屑,向外直飞——黑色的灵蛇越过草坪,越过小小的山丘,在一棵大树下盘绕了几圈,猛一昂头,向着东方直飞起来,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以斐迪南的眼力所及,居然没有变细。 斐迪南赞许:“好强的力量,这方向……” 梅迪纳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没错,蓦力亚卡河谷。斐迪南,我们走。” 塞壬的双手绞在一起,她喃喃地念着“梅迪纳”。她想要梅迪纳救回希阿拉,但无疑会有一场惨烈的战争;她想劝梅迪纳不要过分杀戮,但母亲的自私让她无话可说。 梅迪纳侧头,吻了吻塞壬的眼睛:“亲爱的,希阿拉是我的女儿,她要认识的,不仅仅是一个爱她的父亲。抱歉——你看,我又要说抱歉了。”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塞壬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那双焦虑和信任互相折磨、绝望同希望一起厮杀的眼睛——梅迪纳不是不够聪明,而是太过聪明,所有人对他来说都只有单一的身份,譬如塞壬——她不是亚马逊的弃徒,不是天生灵魂的歌者,不是矛盾焦灼的女子……对于梅迪纳来说,塞壬过去、现在、将来,永远都只是他的女人。 斐迪南拍了拍塞壬的手背,简短温和地承诺:“放心,我同他一起。” 梅迪纳越行越远,双臂远远伸开,目光追随着灵蛇的黑线,用标准的、忧伤的、自怨自艾、惆怅无比的行吟诗人的腔调朗诵着—— “这蓝色的天空为我独自拥有,即使飞鸟也无法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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