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以西,国境以南

日期:2019-06-22编辑作者:www.67777.com

  “看过。”我说。

初君:一个人真能回去?

  “我想就市场原理知道一下具体内容,”我说,“流去政治家那儿?”

  “是泉不错吧?”

初君(把电话挂了,两人在初君的车旁,初君看着岛本):送到哪里合适?

  随后,我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宝马去幼儿园接大女儿。这天幼儿园好像有什么特殊活动,女儿出来时已近四点。幼儿园门前一如往日停着一排擦得一尘不染的高级轿车,萨伯、美洲虎、阿尔发·罗米欧也在其中。身穿高档大衣的年轻母亲从车上下来,接过孩子,放进车里回家。由父亲来接的只我女儿。一看见女儿,我就叫她的名字,一个劲儿挥手。女儿认出我,也挥起了小手,正要往这边跑时,发现坐在蓝色梅赛德斯260E助手席上的小女孩儿,便喊着什么朝那边跑去。小女孩儿戴一顶红毛线帽,从停着的汽车窗口探出上身。她母亲身穿红色开司米大衣,戴一副足够大的太阳镜。我赶去那里拉起女儿的手,对方冲我微微一笑,我也回了个微笑。那红色开司米大衣和大太阳镜使我想起岛本——从涩谷跟到青山时的岛本。

  “那个大原泉可是一个人住在那里?”

岛本:麻烦你了,谢谢,那星期日见。

  “二十二岁时候,大学刚毕业。男人引起的。和那男的都已订婚了。一个无聊人物。有纪子看起来老实,但很有主意,脑袋也够用。所以,我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和那么个无聊人物搅和到一起。”岳父背靠壁翕龛柱子,叼烟点上火。“但对有纪子来说,那是第一个男人。大凡第一个,多多少少谁都要出差错。问题是有纪子受的打击大,想自杀不活了。自那以后,那孩子就同男人断绝了所有往来。那以前本来是个相当积极的孩子,但那件事发生后就很少外出了。寡言少语,总是闷在家里。想不到和你相识交往以后,变得非常开朗,人整个变了。是旅行途中遇上的吧?”

  他似乎从我的声调中听出了某种硬邦邦不自然的东西。

初君:喂,岛本,星期日八点在飞机场碰头吧。

  “是啊,可我喜欢。”

  “公寓里好多孩子都害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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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处费?”我一咬牙问道。

  在高中时,总的说来我是班上不大合群的角色,而他则学习好体育也行,是地地道道的年级委员那一类型。人也温和,不多嘴多舌,给人的感觉可以说很不错。他属于足球部,原本人高马大,现在又长了不少多余的脂肪,下巴成了双重,藏青色西装的腰部显得有些吃紧。“都是接待造成的,”他说,“贸易公司这地方真是干不下去。加班多,左一个接待右一个接待。动不动就调动。成绩糟的给一脚踢出,成绩好的破格提升,不是正经人干的买卖。”他的公司在青山一丁目,下班路上可以走着来我酒吧。

(岛本继而在旁边捡了一块厚的木片,在河边湿软的泥土处挖了个小坑,这个过程初君仍一声不响的注视着她,岛本把小壶放进挖的小坑里,又用木片把土填上。然后站起来背上背包,用自己的鞋尖压紧小壶上面的泥土)

  “那是日本政府和东京都考虑的事,我们不是为此大把大把纳税了吗!让东大毕业的官僚们绞尽脑汁去好了。那些家伙总那么神气活现派头十足,就像在说是他们在驱动国家。所以偶尔开动一下那颗高档脑袋考虑考虑问题也是可以的嘛!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泥水工,有人求盖楼就是——这就叫做市场原理,是吧?”

  “那么,孩子们是害怕她的脸了?”

岛本歪着头看着初君,依旧拨弄鸡尾酒的酒杯:我们本该成为交往时间更长的朋友。说实话,我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都没交到朋友,一个也没有。在哪儿都是一个人。所以我总是心想,若你在身边该有多好啊!哪怕不在身边,光通信也行。那样一来,很多事情就大不一样了,很多事情就容易忍耐得多。

  “这什么时候,哪年哪月?”

  “不过真是大原泉不成?大原这个姓不是怎么罕见的姓,长得相像的人也不在少数。”

岛本(吸了一口,随即吐出来看着初君):谢谢。

  我喟叹一声。

  “这个妹妹也不知道。”他说,“在那座公寓里,大原泉是个谜一样的人物,跟谁都不说话,走廊上碰见时打招呼也不应声,同事按门铃也不出来,在家也不出来。在左邻右舍中间不像很有人缘。”

初君定定的看着青山:害怕?怎么回事?害怕是怎么回事?他对孩子们说什么了?

  “你好!”她应道。

  黎明前出门离开时,青山大街正下着细雨。我已疲惫不堪。雨悄无声息地淋湿了墓石般岑寂的楼群。我把车留在酒吧停车场,徒步往家走去。途中在护栏上坐了一会儿,眼望在信号灯上啼叫的一只肥硕的乌鸦。凌晨四时的城区看起来甚是寒伧污秽,腐败与崩毁的阴翳触目皆是。我本身也包括于其中,恰如印在墙壁上的黑影。

外/夜晚/罗宾斯﹒内斯特酒吧外

  “也没说什么正经话,”我说,“父亲只是想和谁喝酒。醉得挺厉害,不知道回公司还能不能工作,那个样子。”

  婚后过了大约半年,岳父把我叫去,问我打不打算辞掉现在的工作。原来他已从妻口中得知我不大中意教科书出版社的工作。

初君(把药举到岛本面前):是这个。

  “没有。”我说。

  他又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忌wildturkey(英语“野味火鸡”之意。)。我喝着伏特加金利特。

初君:不知道的。

  “当然再来一次。”

  “看她嘛,那个名同人不同什么的大原泉嘛。在电梯上瞧见她时你怎么想的?就是说,样子像是有精神,还是不大有精神——看这个嘛。”

【狭窄的沙土路沿河边长长的延伸开去,河的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农田再过去是几座疏疏兮兮的农舍,农田的垄沟里有些积雪,给农田的景色勾勒出几道清晰的白色,像是灰暗的天空勾勒出的几条白云,河周围和河流里堆积了一些岩石,河流从岩石间飞快的穿过,顺着河流上游看去,有一条又小又窄的旧铁桥,铁桥附近勉强有一些树木,却因天气寒冷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的树杈,树杈上站着几只乌鸦,叫出几声凄厉的短促的声音。镜头慢慢对准铁桥上行走的初君与岛本,岛本今天把头发在脑后束起,围了一条米色夹杂驼色的格子围巾,身穿厚厚的海军呢大衣,脚蹬一双登山靴,初君也围着相同颜色的围巾,穿着登山鞋和冲锋大衣,镜头对准两人在铁桥上边走边聊的场景】

  “记住,别找无聊女人。和无聊女人风流,自己不久都会无聊。和糊涂女人厮混,自己都要糊涂起来。话虽这么说,可也不要同太好的女人搞在一起。和好女人深入下去,就很难再退出来了,而退不出来,势必迷失方向。我说的你懂吧?”

  “真的实话实说可以么?”

初君:恩,聊天的必然趋势嘛。

  “也是因为对你我才说,三个孩子里边我最喜欢有纪子。这么说对另两个是不合适,但确实如此。和有纪子对脾气,信得过。”

  “讲来听听。”

初君看着眼前的这位男子,像是努力回想了一下:是青山哦。说完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拍了拍青山的肩膀

  “爸爸也有贮币盒?”

  “想必是。没人看到有男人出入,连靠什么维持生计都无人知晓。全是谜。”

青山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嗳,当时有个女孩和你来往吧?常在一起的女孩子——是叫大原什么的吧?

  “形势看来不错嘛。”我对岳父说。

  “或者不如说不光是这个。”他以不无困窘的声音说,“之所以说不值得说,是因为时不时觉得事情好像不是实际发生的,感觉非常奇妙,简直就像做了一个活龙活现的梦。本来实有其事,却不知什么缘故,竟觉得不是真的——说不好怎么回事。”

青山:这个妹妹也不知道,在那座公寓里,大原泉是个谜一样的人物,跟谁也不说话,走廊上碰见时也不打招呼也不应声,同事按门铃也不出来,在家也不出来,在左邻右舍中间不像很有人缘。

  “暴力团那边呢?收买地皮时那伙人怕是有用的。”

  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看见你和她总在一起,我很羡慕。我也想有女朋友的嘛——啊,到现在才能直言相告。正因如此,我才清楚地记得她的模样,已经真真切切烙在脑袋里了。所以十八年后在电梯中相遇才能一下子记起,尽管是不期而遇。也就是说,我的意思是自己没有讲那孩子坏话的任何理由。对我都是个不小的震动,我也不愿意承认。但我还是要说:那孩子不再可爱了。”

岛本(依旧望着前方):女孩儿,名字还没有呢。

  总经理室在最上层。通过大玻璃窗可以将市容尽收眼底。景色虽不能说令人心旷神怡,但室内采光好,面积绰绰有余。墙上挂着印象主义画,画的是灯塔和船。似乎出自修拉(译注:法国新印象主义画家)笔下,有可能是真品。

  他很无奈地点了下头,喝一口端来的威土忌。

外/清晨/楼道收件箱

  “唔,这可要写进日记才行。”

  第一个孩子出世后不久,我接到老家转来的一张明信片,内容是通知参加葬礼。上面写着一个女子的姓名,她死于三十六岁。邮戳是名古屋。名古屋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想了半天,想起这女子原来是住在京都的泉的表姐。她的名字早已忘了,其父母家是名古屋。

(岛本微微眨了一下眼皮想说话却说不出)

  “喂,你三十几了?”岳父突然问。

  “对方没注意到你?”

初君(搂着有纪子):怎么又在看这部电影?

  “问题在于那公司干什么。”

  “那倒也是。不适合的事不能硬干。”岳父说。看样子他早已料到我会这样回答。当时两人正喝着酒。由于长子差不多滴酒不沾,所以他经常与我同饮。“对了,公司在青山有一栋楼。眼下正在建,下个月基本能竣工。位置不错,建筑物也不错。现在看起来是靠里一些,将来会有发展。愿意的话,不妨做点买卖。因为是公司所有,房租和定金自然按行情收取。不过如果你真想干,钱多少都可以借给。”

岛本笑着看着调酒师:那就来它好了。

  “你怎么样?两个女儿同样喜欢?”

  “那么说,她还独身?”

【这时候,钢琴手又走上舞台开始弹奏那首《IW IX》,空气中飘荡着舒缓的音乐。调酒师端上来鸡尾酒,鸡尾酒呈现出橙黄色的色调】

  “若弄出什么问题我怎么办?”

  “我的确不适合编教科书,不过建筑业恐怕更不适合。”我说,“受您邀请自然非常高兴,可是做自己不适合的工作,其结果是给您添麻烦的,我想。”

【初君盯着他毫无表情的脸,随即点了点头】

  “不用什么礼金。”我说。“真有必要,名字怎么借都无所谓。可那到底是什么公司呢?既然作为创办人之一连署名字,那么这一点还是想了解了解。”

  “莫名其妙,怎么在什么丰桥见到泉的呢?泉为什么在那样的地方?”

初君疑惑的看着青山:那她到底怎么样了?

  我和女儿谈着马,把车开到了公寓停车场:要什么样的马,取什么样的名,骑马去哪儿,让马睡在哪儿等等。把她从停车场送上电梯后。我直接赶去酒吧。明天究竟会发生如何的变化呢?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闭起眼睛。我觉得自己似乎不在自己体内,我的身体仿佛是从哪里随便借来的临时性容器。明天我将何去何从呢?如果可能,我真想立刻给女儿买一匹马,在一切杳然消失之前,在一切损毁破灭之前。

  “算了,真的别再说这个了。本来就不该提起的。”

岛本停顿了一下,又吸了一口香烟,吐出烟雾:可是,好不容易知道了你在哪里,还是想来一趟,哪怕瞧你一眼也好,这么着,我便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你,你就坐在旁边,心想如果你一直看不出我来,我就一声不响的直接回去。但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不打招呼,往事如烟啊。

  “我在你这个年龄也蛮风流着哩,所以不命令你不许有外遇。跟女儿的丈夫说这个未免离谱,但我以为适当玩玩反倒有好处,反倒息事宁人。适当化解那种东西,可保家庭和睦,工作起来也能集中精力。所以,即使你在哪里跟别的女人睡,我也不责怪你。不过嘛,风流时最好选准风流的对象,稀里糊涂选错人,人生的路就要走歪。这样的例子我看到好几个了。”

  “我去丰桥,是因为妹妹住在那里。去名古屋出差,加上星期五事就办完了,决定在丰桥妹妹家住一晚上。这么着,在那里见到了她。一开始我心想世上真有相像的人,没想到真就是大原泉,哪里会想到在丰桥妹妹公寓的电梯里见到她呢,何况脸都变了许多。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一眼看出是她,一定是直觉的作用。”

青山摇了摇头:我和那孩子同班倒是同班,但没有近近乎乎说过话,何况同那时相比,我重了二十公斤,不可能注意到。

  “是官僚?”

  “请请。”我说。

【接着两人都很安静的拉着手朝河流的更上游走去,路较有些不平稳,越往上河流流得越急,地下偶尔能看到一些落叶,镜头又往后扫回去,铁桥已经离他们有好些距离了,随后他们在一处水流得很急的地方停下来,几片落叶在急流处打了几个转儿又朝下流奔去,镜头对准两人】

  “注意这几点就行了。首先不可给女人弄房子,这是要命的东西。其次回家时间最晚不超过半夜两点,半夜两点是不被怀疑的底线。第三,不可拿朋友作挡箭牌。风流事有可能露馅,那也是没办法的,但不可连朋友都搭进去。”

  “不不,不是东京,在丰桥。”

岛本微笑着看着初君):那就请我进去坐坐吧。

  “那是那是。”他有气无力地一笑。

  “那么定定地看什么呢?”她问我。

初君也随着下来:给你叫辆出租车号码?下雨了,路上很难拦到。

  我抬脸看岳父,“什么时候的事?”

  他点点头,“那么我就直说好了:没错儿,是那孩子。当然,这么说有点对你不起。”

岛本微微咬起嘴唇:那时候,我没察觉是你,被人紧盯着不放,脑海里除了害怕就没有别的念头了,真的好怕,不过钻进出租车做了一会儿,还带喘过气后,突然醒悟过来,说不定是初君呢。

  “借名字?”

  “那自然。”我说。

初君:好好好,什么也不问。

  我点点头。随后我蓦地想起有纪子的话,她说她哥哥夫妻关系不好。有纪子的哥哥小我一岁,别处有了女人,不常回家。我猜想岳父大概对这个长子有些看法,所以才跟我谈起这个。

  “别再说这个了,反正人对不上号。”

(初君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岛本,吻了吻她的秀发,没再说话)

  可能的话,我也想这样安慰自己:明天早晨睁开眼睛,世界肯定变得眉清目秀,一切都比今天令人心旷神怡。然而不可能那样。明天说不定事情更伤脑筋。问题是我在闹恋爱,而又这样有妻、有女儿。

  之后我想起泉的表姐,想她的房间和她的肉体,想两人大动干戈的场面。那一切曾经那般活生生地存在,如今却了无踪影,如随风吹散的烟。猜不出她是怎么死的,三十六不是一个人自然死亡的年龄。她的姓氏没有变——或未婚,或结过离了。

岛本(抬起头看着初君):对了,两个人这样并肩走起来,不有点儿像过去?时常一块儿从学校走路回家的时候。

  “那是因为还小。”岳父说,“再大些,就会有倾向性。对方有,我们也有。这你很快就会体验到的。”

  酒吧很兴旺,兴旺得远远超出预想。两年后在青山另开了一家。这个规模大,带钢琴三重奏乐队。时间花了不少,资金投入很多,但店办得相当有生机,客人也来得频繁。这么着,我总算喘过一口气,总算抓住别人给的机会办成了一件事。这时候我有了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儿。开始阶段我也进吧台调制鸡尾酒,后来开到两家,便再没有那样的工夫了,转而专门负责经营管理:洽谈进货,确保人手,记账,注意凡事不出差错。我想出了种种方案,并及时付诸实施,食谱也由自己多方改进。以前我没有意识到——看来自己很适合干这个活计。我喜欢做什么东西从零开始,喜欢将做出来的东西花时间认真改良。那里是我的店,是我的天地。而在教科书公司审稿期间,我绝对不曾品尝到这种快乐。

青山无奈的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刚端过来的威士忌:我去丰桥,是因为妹妹家在那里,在名古屋出差,加上星期五事就办完了,决定在丰桥妹妹家住一晚上【此时伴随着青山的声音时间倒回到他在丰桥的那个晚上,他在电梯里遇见了泉,画面一直留在电梯里,青山盯着泉,回忆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么着,在丰桥妹妹公寓的电梯里见到她了,何况脸都变了许多,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一眼就看出是她【画面出来,回到青山正和初君回忆的那个场景】

  “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少纳税?”

  “是实有其事吧?”我问。

遇见你很开心,由衷的

  “那是。人只能从经验中学习。”他说,“也有不能从经验中学习的,但你不是那类。

  “是实有其事。”

青山:对对,是叫大原泉。最近见到她来着。

  “这次想办一家新公司,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创办人。虽说如此,也并不需要什么特殊资格,只消名字出现在那里即可。不给你添任何麻烦,而相应的礼金我是一定给的。”

  “也许你听了不太好受。”

青山点了点头

  “嗯,有个很大的,汽车那么大的家伙。不攒那么多钱马是买不成的。”

  “她对谁都不开口——刚才也说了。”

青山:问题就在这里。这点我也想到了,就问了妹妹,问大原那人是个怎样的人,于是妹妹把公寓住户名册拿给我看,她是管收取重新粉刷墙壁的公积金什么的,住户名全都写在上面,分别写着大原泉,“泉”使用片假名写的,姓用汉字写大原、名用片假名写泉的不是很多。

  “三十七。”

  我每天早上开车把大女儿送去幼儿园,用车内音响装置放儿歌两人一起唱,然后回家同小女儿玩一会儿,再去就近租的小办公室上班。周末四人去箱根别墅过夜。我们看焰火,乘船游湖,在山路上散步。

两人的画面慢慢变得模糊,时间退回到八年前

  “对了,你是没有兄弟吧?”

  “对对,”他说,“叫大原泉。最近见到她来着。”

初君:莫名其妙,怎么会在丰桥见到泉呢?泉为什么在那样的地方?

  “是啊。你大概不晓得,母亲去世之前,怎么喝都绝不上脸,无底洞一样。也是没办法啊,都要上年纪的。”

  “问题就在这里。这点我也想到了,就问了妹妹,问大原那人是怎样一个人。于是妹妹把公寓住户名册拿给我看。喏,就是常有的那种。她是管收取重新粉刷墙壁的公积金啦什么的。住户名字全都写在上面,分明写着大原泉,‘泉’是用片假名写的。姓用汉字写太原、名用假名写泉的不是很多的嘛。”

岛本:这对你相当不是滋味吧?不愿意对太太说谎吧?

  我默默地听他讲下去。

  “噢,那肯定看错人了。”我笑着摇头,“泉不是那种人。见了人,她没必要都笑眯眯打招呼的。”

初君一声不响的盯着岛本的脸,像在面对一件失而复得的礼物,一声不响的,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岛本。】

  “啊,都挺够呛的。”说着,我弯腰吻了一下女儿前额。她以煞有介事的法国餐馆经理接受美国运通卡时的表情接受我的吻。“明天会好起来的,肯定。”我说。

  我们聊了起来,都是时隔十八年才重逢的高中同学所聊的内容:工作怎么样啦,结婚后有几个小孩啦,在哪里见到谁啦等等。这时他提起了泉。

初君:我怕。

  我叹口气说:“我说爸爸,坦率地说我是不大喜欢这类事情的。倒不是说要纠正社会不良风气,您也知道,我是过着普普通通生活的普普通通的人。可能的话,不想卷入背阴处的事情里去。”

  “那,她到底怎么样了?”

第二幕

  “选老婆的眼光也有,婚姻生活迄今为止也一直风平浪静。有纪子也和你过得蛮幸福,两个孩子也都是好孩子。对此我表示感谢。”

  “怎么看?看什么?”

岛本(在初君的臂弯里点头):没事儿了,吃药了就没事了,别介意,什么也别问,别问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

  “问题不至于有什么问题的。况且就算出现什么问题,谁一眼都会看出你不过出于对我的情面才借名字一用罢了——老婆的父亲相求,没办法拒绝。没有人会怪罪你。”

  “有伤疤什么的?”

【初君看着岛本默默地点头,一时又欲言又止。】

  “什么也没有。”我说,“完全没有。只是想这么亲热一会儿。”

  “那怕什么?”

男士略带命令的语气:不喝杯咖啡?

  “那没有。我向来瞧不上那帮家伙。我不干垄断收买地皮的名堂。那倒是赚钱,但不干。我只是建造地皮上面的。”

  我点点头。

青山摇了摇头

  “中意也罢不中意也罢,反正您是把我打入算盘才往前铺展的吧?以我答应为前提?”

  “是的。”

初君:那其他原因呢?

  “喏,从这里看一眼东京城好了。看见到处都有空地吧——就像掉牙似的这一点那一块什么也没建的空地皮。从高处看一清二楚,走路是看不出的。那就是旧房旧楼拆出来的。近来地价飞涨,以前那样的旧楼渐渐没了收益。旧楼收不来高房租,租客数量也在减少,所以需要新的更大的空间。就拿私有房来说,城区地价一涨,固定资产税和继承税就付不起,就要卖掉,卖掉城里房子搬去郊外。买那类房子的基本上是专业不动产商,那帮小子拆除原来的旧房,建造更能有效利用的新楼。就是说,那一带的空地往下要接二连三地竖起高楼大厦,而且就在这两三年内,两三年工夫东京就要一改旧观。资金没问题,日本经济生机勃勃,股票节节上扬。银行的钱绰绰有余,有地抵押银行就借钱给你,借多少都不在话下。只要有地,钱随便你花。所以楼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建楼的是谁?当然是我们,当然!”

  剩下来的惟独沙漠。

青山:公寓里好多孩子都怕她。

  岳父从衣袋里取出香烟,擦燃火柴,朝天吐了一口烟。

  “丰桥?”我更为吃惊,“丰桥?爱知县那个丰桥?”

初君:倒也没可以追求,自然结果而已。

  我就此思索了片刻。“那好处费到底流去哪里呢?”

  之后他讲了自己被公司派驻巴西工作两年的事。“你能相信?在圣保罗见到初中同学来着。那小子是丰田的工程师,在圣保罗工作。”

初君:我让你失望了?

  “遗憾的是还没那么多凑上前来。”我笑道,旋即观察他的表情。一瞬间我怀疑岳父知道了我和岛本的事,为此把我叫到这里来。但他口气里没有要盘问什么的紧张感,只是跟我闲聊而已。

  把泉的情况告诉我的是一个高中同学。他从《布鲁斯》杂志的“东京酒吧指南”特集上看到我的照片,得知我在青山经营酒吧。他走到吧台我坐的地方,说道“好久不见了,还好吧”。不过他并非专门来看我的,是和同事前来喝酒。正巧我在,于是过来打招呼。

【镜头扫向吧台内的时钟,时间接近十二点,钢琴手演奏的《IW IX》也结束了,在休息间隙正端着高脚杯摇晃杯里的红酒,提琴手在舞台下边的小桌子上抽着香烟,镜头再次扫回到初君与岛本身上】

  “不坏。”说着,岳父站在窗旁手指外面,“是不坏,并将越来越好,眼下正是发财的时候。对我们这行当来说,是二三十年才有一次的天赐良机,现在发不了财就没机会发了。

  “辞掉是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说,“问题是往下干什么。”

岛本(环视了一下周围):好幽静的地方啊。

  “嗳,真的好喜欢你。”有纪子说。

  他摇头道:“我和那孩子同班倒是同班,但没有近近乎乎说过话。况且同那时相比,我重了二十公斤,不可能注意到。”

岛本牵强的笑了笑,点了一下头:是啊,我不大详谈那些,原因你别问,反正我不想谈自己的事。不过这的确是不自然的,奇怪的,好像故意隐藏什么秘密,又好像故弄玄虚。所以我想还是不见你为好,我不想被你看成故弄玄虚的女人,这是我不想来的一个原因。

  “等爸爸攒够钱。攒够钱就用来买马。”

  “一码事,这个世界和那个是一码事。下雨花开,不下枯死。虫被蜥蜴吃,蜥蜴被鸟吃,但都要死去。死后变成干巴巴的空壳。这一代死了,下一代取而代之,铁的定律。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

初君(看着岛本笑了笑):这条河可好?

  “你有看人的眼力。有看人的眼力是非常了不起的才能,要永远珍惜才是。我本身自是一文不值,但并非只生了一文不值的货色。”

  不言而喻,寄来明信片的是泉。除了她没有人会向我寄这东西。泉何苦寄这样的通知呢?一开始我感到费解。但拿着明信片看了几次,我从中读出了她僵冷的感情。泉没有忘记我做的事,也没有原谅。她想让我知道这一点,于是寄来了这张明信片。想必泉现在不很幸福,直感这样告诉我。若很幸福,她不至于往我这里寄这种明信片,即使寄也会写一句附言什么的。

初君:是泉不错吧?

  “更朝气蓬勃更美观气派更方便快捷固然不坏,我也认为挺好。问题是现在东京城都车满为患了,楼再增加,那可真要寸步难行了。下水道都很麻烦,下点雨就得往外冒水。再说,所有高楼大厦夏天一齐开空调,电恐怕都不够用。而电是靠烧中东石油发出来的,再来一场石油危机怎么办?”

  白天处理好各样杂务,晚间就在两家店里转。在吧台品尝鸡尾酒,观察顾客反应,检查员工的工作情况,听音乐。虽然每月要偿还岳父借款,但收入仍相当可观。我们在青山买了三室一厅,买了宝马320。有了第二个小孩,也是女孩儿。我成了两个女儿的父亲。

初君笑了笑也端起酒杯,轻轻地和青山碰了一下:这下之后以后要常来,不过你像是胖了不少,看来过得不错。

  “多多少少。”

  我叹口气,手放在吧台上看着他。“跟你说,我是很想知道,也必须知道。实话跟你说,高中快毕业时我和泉分手分得很惨。我干了一桩糊涂事,伤害了泉,那以后就没办法知道她的情况了。不知她现在何处,不知她做什么。这件事一直堵在我胸口,所以希望你如实告诉我,什么都可以,好的也罢坏的也罢。你已知道她就是大原泉的吧?”

岛本(望着车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是我小孩儿的灰,我生的唯一婴儿的骨灰。

  “睡一会儿。”我说,“睡醒去幼儿园接小孩儿。”

  陆陆续续都要消失的啊,我想。有的像被斩断一样倏忽不见,有的花些时间渐次淡出。

初君:岛本,那时我还保留了一件东西,那人和你失什么关系倒不重要,不过那时我……

  “总是那样。”有纪子笑道,“大白天喝醉了,在总经理室沙发上午睡一个小时。可公司居然还没关门。所以别担心,由他去吧。”

  “双方都已不是小孩了,既然互相喜欢,结就结吧。”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在世人眼里,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公司的一个不起眼的职员,但对于他这似乎无关紧要。

【岛本嫣然一笑】

  “其实是有事相求。”他说,“啊,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想借你的名字一用。”

  “她对孩子们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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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同业界多多少少全都干的吧?”

  他沉默有顷。“跟你说,有一点希望你能理解——我也是同班,也觉得那孩子可爱来着。性格好,讨人喜欢,长得倒不特别漂亮,但怎么说呢,有魅力,有让人心动的地方,是吧?”

第十三幕

  小女儿在自己房间睡得很实。喝罢咖啡,我把有纪子拉到床上。两人脱光衣服,在明晃晃的天光下静静地抱在一起。我花时间给她的身体升温后探了进去。但这天进去后我一直在想岛本。我闭目合眼,权当自己此时抱的是岛本,想象自己正进入岛本体内,随后汹涌地一泻而出。

  每次想到这里,我都认识到这样一点:其实我们只能在有限的可能性中生存。

外面渐渐的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客流慢慢的少了,渐渐地酒吧内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但女主人公一直坐在那里,鸡尾酒所剩不多,吧台内的时钟呀差不多指向十一点,过了片刻女主人公放下酒杯,拿起手袋,从高脚椅上起身,男主人公低头看书听着这边的动静,以为女主人公要走了,却听见女主人公慢慢的朝自己这边走来,坐在了他旁边,男主人公把视线从书上移到女主人公身上,女主人公慢慢的从手袋里取出一盒“沙龙”。]

  这回我尽量不去想岛本。我搂紧有纪子,看有纪子的脸,只想有纪子。我吻有纪子的嘴唇、脖颈和乳头,射在有纪子体内。射完后仍搂着不动。

  我和有纪子(她的名字)可谓一见倾心。和她一起的那个女孩要漂亮得多,但吸引我的是有纪子,而且是不容分说的势不可挡的吸引。一种久违的吸引力。她也住在东京,旅行归来后也见了几次,越见越喜欢她。相对说来,她长相一般,至少不属于走到哪都有男人上前搭话那一类型。但我从她的长相中明确感受到了“专门为我准备的东西”。我中意她的相貌,每次见面都注视好大一会儿,强烈地爱着其中流露出的什么。

(初君从衣服口袋拿出手帕,擦了擦岛本的嘴角,岛本顺势握住初君的手,看着初君)

  “那么,要商量什么事呢?”我切入正题。若是糟糕事,还是先听了好。

  “不坏?怎么个不坏法?”

初君:不,不是怕你。我怕的是被拒绝。我还是孩子,想象不到你会等我。我真的怕被你拒绝,怕去你家玩给你添麻烦,非常怕,所以渐渐不去了。我觉得,与其在你家闹出什么不快,还不如只保留同你亲亲秘密在一起时的回忆好些。

  “三十七么,正是风流年龄。”他说,“工作得心应手,自信也有了。所以女人也会主动凑上前来,不对?”

  “你长得漂亮嘛!”我说。

初君:为什么?为什么觉得还是不见我好?

  “是啊,问一次试试看。没准真能给你买的。”

  “不想在我的公司干?工作是辛苦点儿,工资可是不错的哟!”

岛本:好漂亮的西服啊,你穿起来真是合适。

  “那是。”我说,“爷爷有个跟那儿的大楼一样大的贮币盒,满满的全是钱。可因为太大了,里边的钱怎么也取不出来。”

  但可以说我还是过着大体幸福的生活的,我想。能够称为不满的东西在我是没有的。我爱妻子。有纪子是个稳重的做事考虑周全的女性。生孩子后多少开始发胖,减肥和健身成了她心目中的重要事项。但我依然觉得她漂亮,喜欢和她在一起,喜欢同她睡。她身上有某种抚慰我安顿我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重返二三十岁期间寂寞孤独的生活。这里是我的场所,在这里我能得到爱、得到保护,同时我也爱妻女保护妻女。对我来说,这是全新的体验,是始料末及的发现——原来自已是可以从这个角度干下去的。

【咖啡厅人不多,布置是欧美式的样子,镜头从窗外看过去,初君正坐在咖啡厅的床边正小口喝着咖啡,镜头转换懂啊咖啡厅内,初君放下咖啡,从桌子上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总之就是‘幽灵公司’了?PaPeCompany,tunnel公司。”

  妻子怀孕期间,我有过几次轻度的婚外性关系,但都适可而止,时间也都不长。每个人我只和她睡一两次,最多三次。坦率地说,甚至明确的偷情意识我都不具有。我所寻求是“同什么人睡觉”这一行为本身,作为另一方的女人们想必也是同样。为避免过分深入,我慎重地选择对象。那时我大概是想通过和她们睡觉而尝试什么,看自己能从她们身上发现什么,她们能从我身上发现什么。

初君(大声的):岛本

  “不过好像没以前那么能喝了。”

  有纪子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准备继承父业,在公司里当副总经理。人诚然不坏,但同其父相比,总好像缺少份量。三姐弟中正在读大学的妹妹最为外向和新潮,习惯对人发号施令,以致我心想由她继承父业岂不更合适。

青山喝了一口酒,皱眉似的摇了摇头:哪有,这都是接待造成的,贸易公司这地方真是干不下去。加班多,左一个接待,右一个接待。动不动就调动,成绩糟的给一脚踢出,成绩好的破格提升,不是正经人干的买卖。

  “办公司本身是合法的。”

  “是的,是那个丰桥。”

岛本:是的,过去就一直喜欢蓝色,你还记得挺清楚。

  “像是经验之谈啊。”

  你不可能代替谁负起责任。这里好比沙漠,我们大家只能适应沙漠。对了,念小学的时候看过沃尔特·迪斯尼《沙漠活着》那部电影吧?”

初君(给自己倒了一杯朗姆,笑盈盈的从吧台内走出来,手上拿了一块毛巾边走边说):我知道你只是嘴上这么说。

  “差不多。”他说,“的确不是光明正大的事,但做我们这个买卖多少还是需要的。”

  他咣啷咣啷地摇晃威士忌杯。“当然相应地也上了年纪。也难怪,三十六了嘛。我也好你也好,全都三十六了。新陈代谢也迟钝了,肌肉开始衰老。不可能老是高中生。”

岛本:可以的话到青山大街吧,从哪里一个人再回去。

  “是吗?”

  我再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啜了口伏特加金利特。他口气虽然平静,但含有断然拒绝继续追问的味道。

【汽车打开前灯,发动离去】

  我只睡了很短工夫。睁开眼睛,下午三点刚过。从卧室窗口可以望见青山墓地。我坐在窗边椅子上,怔怔地望那墓地,望了许久。我觉得很多景物都以岛本出现为界而前后大不相同。厨房里传来有纪子准备做晚饭的声响,在我听来竟那般虚无缥缈,仿佛从辽远的世界顺着管道或其他什么传来的。

  “那,你怎么看?”

岛本手指夹着烟,对着初君:店不错啊。

  岳父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喂喂,那么干可就成贿赂了,手要给拗勘到背后去的!”

  “没有。”

岛本似乎看出了初君的疑惑:四年前做手术矫正了,不能说已经彻底矫正过来了,但没以前那么严重了。

  “不是。”他难以启齿似的说。

  “说这样的话的,你是头一个。”

岛本:因为不想失望,非常喜欢故去的你,所以不想见了现在的你以后产生失望。

  “啊,算是吧。”

  他喝口威士忌,将杯子悄然放回台面,然后往我脸上盯视片刻。看样子他既有点困窘,又像犹豫不决,但除了这些,他脸上还浮现出别的什么特殊表情,从中我可以倏然认出高中时代的他的面影。他扬起脸,静静地往远处看去,仿佛要看清河水流往何处。良久,他说道:“这个我说不好,也不想说。所以别再问我了。你亲眼看一看也会明白的,对于没亲眼看过的人是没有办法说明的。”

【镜头从车窗外能看出外面的天很低沉很阴,飘起了鹅毛大雪,汽车在行驶的道路两旁已经集起一层薄薄的雪,岛本坐在副驾驶上,初君正开着车】

  “或多或少。”岳父现出为难的神色,“在手不至于拗到背后的限度内。”

  每次见面,两人都找安静去处说很多话。对她我什么都能畅所欲言。和她在一起,我得以深深感受到十多年来自己连续失却的东西的份量。我几乎白白耗掉了那许多岁月。不过为时不晚,现在还来得及。我必须抓紧时间多少挽回一点。每次抱她,我都能感到令人怀念的心颤,而分别以后,便觉得十分无助和寂寥。孤独开始伤害我,沉默让我焦躁不安。连续交往三个月后,我向她求婚了,那天距我三十岁生日只差一个星期。

岛本:谢你领我出来,谢你嘴对嘴喂水,谢你容忍了我。

  对此我没表示什么。毕竟不是来跟岳父讨论日本经济态势的。

  “害怕?”我摸不着头脑,定定地看他的脸,心想这小子是用词失当。“怎么回事?害怕是怎么回事?”

(岛本微微点头,初君立刻在她的大衣口袋翻找起来,继而又转到背包翻找,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罐子,上面什么都没标明)

  “嗳,爸爸,”女儿说,“我嘛。想骑马。能什么时候给我买匹马?”

  起初她怎么也不相信,但不久便相信了。

岛本(回过头,认真的看着初君):可我拖了你的后腿。

  岳父定睛看着我。

  三十那年我结了婚。暑假一个人外出旅行时遇上了她。她比我小五岁。在乡间小道上散步时突然下起急雨,跑去避雨的地方正好有她和她的女友。三个人都成了落汤鸡,心情也因此得以放松,于是在天南海北的闲聊中要好起来。如果天不下雨或当时我带伞(那是可能的,因为离开旅馆时我犹豫了半天,不知该不该带伞),那么就不会碰上她了。而若碰不上她,恐怕我现在都将在出版教科书的公司工作,晚上一个人背靠宿舍墙壁自言自语地喝酒。

初君(又回过头来看着岛本):还好,已经来了,就算你说这条河不好我也没办法。

  我点点头。

  “没关系,就是想了解实情。”

有纪子(顺势靠在初君怀里):看多少遍也不会腻。

  “同样喜欢。”

  “是啊。”我说。我很清楚岳父的意思。他所说的操作方法,指的是迄今为止构筑的体系——把握有效的信息,编织人事关系网,投资,提高经济效益,便是这样一种复杂而牢靠的体系。由此获得的钱再巧妙地钻过五花八门的法律网和纳税网,或改换名目变更形式使其增值。他要告诉我的就是如此体系的存在。

(岛本看着初君回转过去的头笑了笑,用戴手套的手握住初君同样戴了手套的手)

  我吻了一口有纪子柔软的脖颈。

  他点点头。“碰巧她和我妹妹住一个楼层。我们在同一层下电梯,往同一方向走。她走进和我妹妹房间隔两个门的前面的房间。我心里犯嘀咕,就过去看了名牌,上面写着大原泉。”

内/夜晚/初君家中

  “不知道。”

  但我当然几乎没听进他讲的那些事。临回去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跟你说,岁月这东西是要把人变成各种样子的。那时候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是不知道,不过就算发生了什么,那也不是你的责任。程度固然不同,但谁都有过那样的经历,我也不例外,不骗你。我也有类似的记忆,可那是奈何不得的,那个。一个人的人生归根结蒂只能是那个人的人生。

初君(回转过头,看着前方):开玩笑。治好了腿当然是好事,只是有点怀念,怀念你腿不好的那段时光。

  “会怎么样?会更朝气蓬勃,更美观气派,更方便快捷嘛!市容这东西,是如实反映经济形势的一面镜子。”

  “这里来了几次,以前。地点离公司近。不过完全不知道是你开的。世界也真是小。”他说。

岛本(笑了笑):只是偶然想问问,不晓得有没有那样的河。

  我想——你这人很有看人的眼光。这东西只有善于从经验中学习的人才能掌握。你的店我只去了两三次,但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找的人都很不错,又会用他们。”

  “在东京?”我一惊。

初君:这个星期日游泳俱乐部有个活动,一早出去,估计八点前能回来,晚饭在家吃。

  “好好睡就是。”她说。

  这样,我在那座楼的地下开了一家放爵士乐的够档次的酒吧。学生时代我一直在那种酒吧里打工,大致上的经营诀窍还是心中有数的。例如拿出怎样的酒食、将客人定位在哪一层次啦,播放怎样的音乐啦,什么样的装修合适啦,基本图像都已装在脑子里。装修工程全部由妻的父亲承担。他领来一流设计师和一流专业装修人员,以就行情来说相当便宜的工钱叫他们做得相当考究。效果确实不俗。

岛本(干涩的,缓慢的,低声的):初君。

  “算了,别再谈深奥东西了,先填肚皮去吧,肚子瘪了。”岳父说。

  他想了想说:“不坏啊。”

岛本(把毛巾放下):不用了,其实今天来找你,是有点事。

  “我想你恐怕还不知道,有纪子自杀过一回。吃安眠药。抬进医院两天没醒过来。当时我以为完了,全身发凉,呼吸都像没了,以为必死无疑,眼前一片漆黑。”

  他回去后,我一个人在吧台喝酒。门关了,客人没了,员工收拾好打扫好回去了,我仍留下不动。我不想就这么立刻回家。我给妻打电话,说今天店里有事迟点儿回去,然后熄掉店内照明,在一片漆黑中喝威士忌。懒得拿冰块,干喝。

岛本:当然我也认为是交谈的自然趋势。

  “原来如此。”我说,“不过建那么一大堆楼,东京究竟会怎么样呢?”

  我就此想了一会儿。提议不坏。

内/傍晚/机场内

  “你好!”我说。

  “只有我才明白啊,”我说,“我是明白的。”

初君(立刻又凑到岛本身边):想吃药?

  和岛本去石川县回来后的第四天,岳父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商,问我明天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我说可以可以。不过老实说我有点吃惊,因为岳父是个非常忙的人物,极少同工作关系以外的人吃饭。

  “大原泉。”我说。

【两人双目对视着,初君仍旧一言不发】

  “那也多少有点儿。”

  的确,如果不碰上岳父,恐怕我现在仍在编教科书,仍住在西荻洼那个不怎么样的公寓里,仍开着那辆引擎失灵的半旧皇冠。我想我确实在现有的条件下干得有声有色,短时间内便使两家店走上正轨,雇用了三十多名员工,取得了远远超过正常标准的效益,连税务顾问都为之赞叹。店的声誉也不错。话虽这么说,这个程度头脑的人世上任凭多少都有。这点名堂,即使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也都能鼓捣出来。离开岳父的资金及其操作方法,凭我自己恐怕一事无成。这么一想,心里不能不生出一丝不快,就好像自己一个人通过邪门外道、使用不公平手段而占了便宜。毕竟我们是经历过六十年代后半期至七十年代前半期风起云涌的校园斗争的一代,情愿也罢不情愿也罢,我们都是从那一时代活过来的。极为笼统地说来,我们是生吞活剥了战后一度风行的理想主义而对更为发达、更为复杂、更为练达的资本主义逻辑唱反调的一代人。然而我现在置身的世界已经成了由更为发达的资本主义逻辑所统领的世界。说一千道一万,其实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这一世界连头带尾吞了进去。在手握宝马方向盘、耳听舒伯特《冬日之旅》、停在青山大街等信号灯的时间里,我蓦然浮起疑念:这不大像是我的人生,我好像是在某人准备好的场所按某人设计好的模式生活。我这个人究竟到何处为止是真正的自己,从哪里算起不是自己呢?握方向盘的我的手究竟多大程度上是真正的我的手呢?四周景物究竟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景物呢?越是如此想,我越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岛本轻轻摇头:一直在那里看你。一开始好像是别人,毕竟人大了好多,又穿了西装。但细看之下,还是过去的初君,一点也不差。(岛本微微一笑):嗳,知道吗?你的举止和十二岁时候相比,几乎没什么两样。

  “好好,随你怎样。”说着,她仍让我待在里面,就那样紧紧搂住我。我合起眼睛,身体紧贴她的身体,不让自己跑去别的地方。

  “当时有个女孩和你来往吧?常在一起的女孩子——是叫大原什么的吧?”

初君:对方没注意到你?

  女儿独自沉思了好一会儿。

  三十六岁的时候,我在箱根拥有了一座小别墅。妻子为自己购物和小孩儿出行方便,买了一辆红色的切诺基吉普。两家店效益都相当不错,满可以用那些钱来开第三家,但我无意增加店数。店增加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照看得那么细,光是管理恐怕都要把我搞得筋疲力尽。而且,我不愿意为工作牺牲自己更多的时间。就此同妻的父亲商量时,他劝我把剩余资金投入股市和不动产,那样不费事也不费时间。我说无论股市还是不动产自己都可谓一窍不通。“具体的交给我好了,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不会有错,这方面我有一整套操作方法的。”于是我按他说的投资,结果短时间内便获得了相当丰厚的回报。

初君(望了一下天又朝水流看去):有可能。

  冲罢淋浴,我重新上床,打算睡一会儿。有纪子已完全穿好了,见我上床,马上来身旁吻我背部。我闭上眼睛,一声不响。由于我是想着岛本同她做爱的,所以不免有些内疚,遂闭目沉默。

  我咬住嘴唇:“怎么不可爱呢?”

岛本(恢复了微笑):恩,要问的要说的都说清楚了。

  一个容貌俏丽的女子,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五。车内音响正在放“传声头像”乐队的《燃烧的房子》。后座上放两个纪之国屋百货商店的纸袋。她的笑容十分动人。女儿和小朋友悄悄说了一会儿什么,然后说“再见”。那女孩儿也说声“再见”,说罢按一下钮,把玻璃窗“嘶”一声关上。我牵着女儿的手往宝马走去。

  她父亲是一家中坚建筑公司的总经理,一个十分意味深长的人物。几乎没受过正规教育,但工作方面十分能干,又有一套自己的哲学。有的问题其看法过于偏执,令我实难苟同,不过又不能不佩服其某种特有的洞察力——遇上此类人物我生来还是头一遭。虽说他乘坐配有驾驶员的梅赛德斯,但不怎么有盛气凌人的地方。我找上门,说要同其千金结婚。

初君:不比抱歉,又不是你的错。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不晓得,反正是在丰桥见到了她。”他说,“啊,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就连到底是不是她都没搞清。”

初君:不是阿玛尼,衬衣和领带是阿玛尼,西装不同的。

  女儿头一摆说:“哪里有什么高兴事,糟极了。”

  “如何,明白了吧?”岳父说,“事物自有其操作方法。若是当什么公司职员,一百年也别想这么顺当。成功需要幸运,脑袋必须好使,理所当然。不过光这个不够,首先要有资金。没有充足的资金,什么都无从提起。但比这更要紧的是掌握操作方法。不懂操作方法,其他的就算一应俱全,也什么地方都到达不了。”

初君疑惑的语气:那么说,她还独身?

  “不知道,建筑业我是门外汉。”

  “不值得说也没关系,只管说。”

初君恢复平静的表情,看着青山:大原泉。

  “嗳,你怎么了?”有纪子看着我说,“今天跟父亲有什么了?”

  “0K,大概是看错人了。”他说,“名同人不同。反正别说这个了,没什么意思。”

初君:恩~这倒也是,不过也难不倒你。

  我们钻进带电话的宽体黑色梅赛德斯,来到赤坂一家鳗鱼餐馆,被让进里面一个单间,两人面对面吃鲤鱼喝清酒。因是中午,我只象征性地喝一点点,岳父却喝得相当快。

初君:不过真是大原泉不成?大原这个姓不是怎么罕见的姓,长得相像的人也不在少数。

  “喂,你莫不是还来一次……”有纪子吃惊地说。

初君:大概。

  “结婚七年过去了,孩子都两个了,”我说,“差不多该到倦怠期了。”

岛本拿起手袋,以不大的动作从高脚椅上下来:晚安,能见到你真好。

  “问问爷爷怎么样?就说想请他买匹马。”

青山:或者不知说不光是这个,之所以说不值得说,是因为时不时觉得事情好像不是实际发生的,感觉非常奇妙,简直就像做了一个活龙活现的梦。本来实有其事,却不知什么缘故,竟觉得不是真的。

  “还是不知道为好。”

岛本摁灭没抽完的香烟,手指摩擦着鸡尾酒杯的杯口:因为如果见到我,你难免想这个那个的了解我,比如结婚没有?住在哪里?这以前做什么?是吧?

  “那次也是我劝的,差不多硬推出门的,我说一定得旅行一次。”

岛本一边接过调酒师送上来的鸡尾酒一边问:几颗?

  岳父的公司半年前刚从代代木迁到四谷一座七层新楼。那楼虽是公司财产,但公司只用上面两层,下面五层租给别的公司以及餐馆店铺。来这里我还是头一次。一切都是新的,闪闪发光。大厅是大理石地面,天花板很高,硕大的瓷瓶里插满鲜花。在六楼下得电梯,接待处坐着一个足可以出任夏普形象大使的秀发女孩,用电话将我的姓名告知岳父。电话机是深灰色的,形状像是带计算机的自由转接型。随后她灿然一笑,对我说:“请,总经理在办公室等您。”笑容非常华丽,但同岛本相比多少有些逊色。

岛本(依旧看着窗外):抱歉

  “这个我也清楚,”岳父说,“清清楚楚。所以这边就交给我办好了。反正绝对不会做给你添麻烦的事。如果那样做,结果必然给有纪子和外孙女们也添麻烦。我是不可能那么做事的。你也该知道我是多么疼爱女儿和外孙女吧?”

岛本:真那么想?

  我把已醉到相当程度的岳父扶上梅赛德斯。他一坐进后座,便叉腿闭上了眼睛。我拦出租车回家。回到家来,有纪子想听父亲和我说了什么。

岛本(看了一下提示屏):今天要是回不了东京,你可怎么办呢?

  “啊,好好,什么时候。”我说。

岛本:你对谁都这么亲切?

  “求爷爷,爷爷肯给买的?爷爷不是很有钱吗?”

初君:跟你说,岛本,你好像不大晓得,鸡尾酒这种饮料大体上还真是干这个用的。

  我默然。

“呃,非常中意”岛本盯着初君的脸,微微一笑,笑得非常完美,双唇倏然绽开,眼角聚起别具魅力的细细的鱼尾纹,初君盯着那微笑似乎想起了什么,把手边的书合上。

  我点头道:“自杀是不知道的。”

初君(摇了摇岛本,一脸关切):岛本,岛本,不要紧吗?

  “是的,在八岳。”

初君看着眼前的岛本: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多冷。

  看来他今天喝过量了。但我什么也没说,只管默默听着。

【女士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初君正准备快步上前打招呼,不料后面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臂肘,力气很大,初君被巨大的拉力拉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一个比他矮五公分左右,体格十分壮实,架一副玳瑁眼镜,脖子上围着开司米围巾,打扮得非常得体,像是高级官员的一名中年男士。】

  “这类事你肯定不中意的。”

(岛本把伞收好,走了进去,初君随后跟进来,岛本把大衣脱下挂在大衣柜里,初君走到吧台内放了一曲《可拥抱的你》后开始调酒,岛本走到上次坐的位置坐下,右手臂搁在台面上撑着脸庞看着初君,初君把调好的酒放在岛本面前)

  我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处于可以拒绝岳父的立场。这么想着,心情沉重起来。我在被这世界一点一点拉下水去。这是第一步。这次就认了,但往下没准还有别的什么找到头上。

男士:不想说?不说也无所谓,你就是不说我也完全晓得是怎么回事。脸上露出轻佻的笑容“我可以干出几种事来,不骗你,想干就干得出。

  我抱过有纪子,并开始脱她的衣服,脱去毛衣和裙子,拉掉内裤。

第九幕

  “觉得还是不知道好,一直没有提起。不过差不多也该是知道的时候了。你俩往后日子还长,好的坏的最好大体了解清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岳父闭上眼睛,朗上吐了口烟。“由我这当父亲的说是不合适,不过她确实是个好女人,我是这么看的。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女人,看女人的眼光自以为还是有的,女人的好坏一眼就看得出。同是自己女儿,长相倒是妹妹好,但人的禀性截然不同。你有看人的眼光。”

有纪子(声音传过来):一直等你来着,没关系,路上小心。

  我们又继续吃了一会。我喝茶,岳父仍以很快的频率喝酒。

初君:不过也还好,看不出腿有什么毛病了。

  “准确说来,什么公司也不是。”岳父说,“对你我才直言不讳:那公司什么也不做,徒有其名罢了。”

内/下午/咖啡厅内

  她新做了咖啡,我们在厨房餐桌上喝着。为幽灵公司当名义上的创办人的事我没有讲给有纪子听,怕她知道后为自己父亲给我添麻烦感到不快。想必有纪子会说:“从父亲手里借了钱的确不错,但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再说你不是连本带息都还了么!”但问题没那么简单。

初君:那自然。

  “怎么样,今天一天里有什么高兴事?”我问女儿。

第七幕

  “我有三个孩子。你以为我对三个一视同仁?”

【酒吧光线比较暗,这次演奏舞台上没有没有人弹奏,酒吧内播放着不知名的曲子,镜头对准几名喝酒聊天的男子,其中一名身材微胖的男子望着坐在吧台的初君,过了会儿,他低声和同行的同伴说了几句,然后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初君做的吧台旁边】

  抱着有纪子的肢体,我蓦然想起刚才从岳父口中听来的她自杀未遂的事。“当时我以为完了……以为必死无疑。”说不定只要出一点点差错,这肢体就会消失不见的,我想。我轻轻抚摸有纪子的肩、发、乳房。暖暖的,柔柔的,又实实在在。我的手心可以感觉出有纪子的存在,至于这能持续存在到什么时候,任何人都无由得知。有形的东西倏忽间就了无踪影,有纪子也好,我们所在的房间也好,墙壁也好天花板也好窗扇也好,注意到时都可能不翼而飞。接着,我一下子想起了泉。一如那个男的深深伤害有纪子一样,我大概也深深伤害了泉。有纪子其后遇上了我,而泉大概谁也没遇上。

岛本:对不起,我不应该……

初君(走到门边,把酒吧门打开,让岛本先进):进去吧,别冻坏了。

【初君站在橱窗外看了看咖啡厅,喝咖啡的人很少,透过玻璃窗子能看到女士坐在一个离窗户不远的桌子边,初君推门进入,在离女士不远的桌子边坐了下来,召来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拿起手边的一份报纸,假装翻阅起来,眼睛时不时地瞟着那名女士】

第十二幕

初君:不要紧,飞机肯定会起飞的(转头看向岛本)你怎么样?万一今天回不到东京的话。

岛本(边系安全带边说):可以的。

初君:是吗?

【初君岛本在停车场内走着,初君搂着岛本,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初君掏出手机发现是妻子的未接提醒,初君松开搂着岛本的手,给有纪子回电话过去】

初君:是啊,不过学一学谁都会游的。

【初君转身朝酒吧的楼梯上走去,走到酒吧的小阳台上,外面的雨仍在下,可是岛本已不在了。初君呆呆的看着夜雨朦胧的窗外,恍若重新回到了十二岁的少年时代】

青山:别再说这个了,反正人对不上号。

岛本(松开握着初君的手,把头转向车窗外):初君,我可不是为了耽误飞机才故意这么做的。

岛本:我什么时候都行,没什么日程,只要你方便,我随时可以动身。

初君(想了会儿):日本海那边好像有这样一条河,河名记不得了,大约在石川县,去了就知道,应该最接近你想要的河,我想。

初君:怎么不可爱了?

初君:看过。

(初君从吧台内走出来,把毛巾递给岛本,岛本接过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几缕湿发)

【画面又回到电梯内,电梯开门,泉走出电梯,青山紧跟着走出电梯,回忆的声音穿插在过去的回忆中】碰巧她和我妹妹住一个楼层,我们在同一楼层下电梯,往同一方向走,她走进和我妹妹房间隔两隔门的前面的房间,我心里犯嘀咕,就过去看了名牌,上面写着大原泉。【画面定格到大原泉的名牌上,立刻转换到现实青山和初君喝酒的场景】

内/咖啡厅

岛本微微一笑:一种感觉,总之自己的小孩不再是独生子了是吧。

初君(抬头看了一下天):得一会儿。

初君叹了一口气,用手摩擦这酒杯:跟你说,我是很想知道也必须知道,实话跟你说吧,高中快毕业的时我和泉分手很惨,我干了一桩糊涂事伤害了她,那以后就没办法知道她的情况了。不知她现在在何处,不知她做什么,这件事一直堵在我胸口,所以希望你如实告诉我,什么都可以,好的也罢坏的也罢。你已知道她就是大原泉的吧?

【初君和岛本坐在一起,岛本坐在靠窗的位置,岛本靠在初君身上,一直闭着眼睛】

第四幕

【镜头从车窗外往里,雨刷不停的刷着,雨越下越大,初君从车前窗看到岛本正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酒吧门前,初君把车开到岛本旁边停下,但岛本没有上车的意思,初君撑着伞从车上下来】

初君:恩

初君:当然,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情况不妙,没办法的事。

初君(疑惑的看着岛本):河?为什么突然冒出河来

岛本:嗯。

外/傍晚/青山大街

第五幕

初君笑着摇头:噢,那肯定看错人了,泉不是那样的人。见了人,她每次都笑眯眯打招呼的。

岛本(依旧低着头,鞋尖不再蹭泥土了,而是望着那一小块儿地面):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孩子的灰会不会流到大海,混在海水里蒸发,再变成云变成雨落回到地面。

【青山大街正下着细雨,镜头从车前窗照过去,看到初君略带忧愁的脸,镜头瞬间换到车窗内,车子在等红绿灯,从车窗内往外看,红绿灯上站着一直肥硕的乌鸦,镜头再次扫到车内,车内响起手机铃声,陌生的号码,初君皱了皱眉,等了好一会儿才接起】

初君:喂,你好,哪位?

岛本嘴唇上漾出淡淡的笑意:大概能吧。随即推门转身离去。

(两人说着话,钻进汽车内)

岛本(笑着看着初君):真是高中生该多好。

初君:多多少少,不过你不必放在心上,又不是一定飞不成。

岛本(摇摇头):我你就别牵挂了,我怎么都成,问题是你,你怕是很为难吧。

青山:你还记得我呢~

第六幕

青山:跟你说,有一点希望你能理解,有觉得泉很可爱,性格也好讨人喜欢,长得倒不特别漂亮,但怎么说呢,有魅力,有让人心动的地方,所以看你总和她在一起,我很羡慕,因为我也喜欢她,正因如此,我才清楚地记得她的模样,已经真真切切刻在脑袋里了,所以十八年后在电梯中相遇才能一下子记起,尽管是不期而遇。也就是说,我的意思是自己没有讲泉坏话的任何理由。对我都是不小的震动,我从不愿意承认,但我还是要说,泉已经不再可爱了。

岛本摇摇头:不怕,不劳你费心,这点事自己做得来。

【初君和男士隔桌而坐。两人面前都摆着一杯咖啡】

第一幕

[灯光昏暗,在进门处摆着一排酒柜,各色的玻璃瓶子在柔和的深蓝色、橘黄色的灯光下闪耀出不同的颜色,在进门前方的右角有个不大的舞台,舞台右边的角落放着一架黑色的钢琴,一名气质优雅的男士正弹奏着《嘻游曲》,中间是大提琴手和小提琴手,身穿燕尾服似乎微眯着眼睛,拉着提琴配合着弹奏钢琴的男士。

第三幕

(两人走到门边,初君照例给岛本取下大衣,岛本把大衣穿上)

【镜头转换到一座别墅的室内,欢乐的场景,有纪子站在下雪的窗前,身上裹着披肩,正在给初君打电话,电话那头提示不在服务区,有纪子皱了皱眉,镜头继而转到初君驾驶的车内,岛本说完后,突然呼吸不顺畅的喘起来,开始没有太大声响,继而变大,初君开着车回头看了一下岛本,岛本正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一脸惨白,呼吸急促,初君立刻把车停靠在路边】

岛本放下食指,又啜了一小口代基里:你结婚了吧?

初君(看着岛本):好了别说这个了,特意跑来一趟,说点开心的吧!

初君:至于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反正当时怎么也做不到,声音本身都出不来。

男士:不过这次不想扩大事态,不想挑起无谓的风波。明白吗?仅此一次。男士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掏出一个白信封,推到初君面前“所以只管默默收下,想必你也不过是受人之托,作为我也想尽量息事宁人,多余的话希望你一句也别说,你今天没有看见任何特殊情形,也没遇见我,明白了吗?

初君:算是吧。

【过了一会儿,女士从手袋中拿出手机低头打了个电话,初君看着眼前这名女士,妆化得相当浓,带着巨大的太阳墨镜,根本看不出具体样子。打完电话,又过了好一会儿,女士面前的咖啡还是一口都没动,烟也燃尽,初君坐在椅子上很想过去打个招呼,可是女士在这时候站起来朝外走去,初君紧跟着跟出去】

岛本(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初君):初君,那时我这么想来着,飞机飞不起来就飞不起来了吧。

内/夜晚/飞机上

(然后初君把自己的大衣盖到到本身上,继而发动车子开往机场)

青山哐啷哐啷的摇晃了几下威士忌杯当然相应的也上了年纪,难怪,三十六了嘛,我也好,你也好,全都三十六了。新陈代谢也钝了,肌肉开始衰老,不可能老是高中生。

岛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今天实在是谢谢了。

初君(也笑了):或许。

外/下午/石川县的河流附近

(两个人牵着手又走了几步)

青山:不不,不是在东京,在丰桥。

【岛本沉默片刻,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一口饮尽酒杯里的酒把杯子放在放在黑色的大理石吧台上,挥手召来调酒师,接着转过头看向我】:嗳,初君,没什么拿手的鸡尾酒?

(初君看了一下岛本,继而又看着车前,雨刷不停的摆动,雪越下越大)

初君:看她嘛,那个同名不同人的大原泉嘛,在电梯里瞧见她时你怎么想的?就是说,样子像是有精神还是不大有精神的样子?

初君:什么事?

岛本(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看着初君):干我想干的事。

【说完就势站起,抓过放在桌子上的账单大步离去。初君呆呆的坐在那里,想起女士打的那个电话,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牵强的笑,拿起男士留下的白色信封,看也不看的起身推门离去】

【岛本走后,初君驱车回到家中,家的布置是温馨的色调,进门处是玄关,玄关后是沙发,初君开门进入,发现妻子还没睡,镜头扫到有纪子身上,有纪子睡衣外面披了件对襟毛衣,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阿拉伯的劳斯伦斯》,镜头是劳伦斯越过无数艰难险阻横穿沙漠的镜头。初君在玄关处换好鞋,走进来坐在有纪子身边】

初君好歹发出声来:游泳来着,上初中以后一直游泳。

岛本:我也想见你来着,可是你不来了,你该明白的吧?上初中你搬去别去以后,我一直等你来,可你怎么也不来。我寂寞得不行,心想你肯定在新地方交了新朋友,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岛本(抬起头来看着初君):比如说什么?

岛本(低头便用鞋尖压泥土边问):会下雨?

青山端起酒杯朝着初君:这里来了几次,地点离公司近,不过完全不知道是你开的,世界也真是小。

男子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坐在初君旁边的高脚椅上: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吧!

岛本:怕?到底怕什么?怕我?

岛本:那为什么不打招呼呢?为什么不直接确认?那样岂不更简单?

初君看着岛本露出得体的微笑:谢谢,你能中意,我很高兴。

在略带轻快的音乐中,酒吧内坐着不少客人,离舞台不远的左边,一名打扮得体的男士正和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士说话,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女士端着红酒慢慢的品着,偶尔晃晃手里的高脚杯,来这的客人都打扮得体,有单独一个人坐在吧台品酒听音乐的单身男士,也有三五好友围在一张圆桌聊天说话的,在进门靠左的里面,被绿植遮挡着的是酒吧的调酒吧台,黑色的大理石吧台,吧台内一名身穿剪裁得体的制服的男士正专心调制鸡尾酒,整个环境呈现出优雅的氛围。

初君(抬起手臂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没关系,时间还有。可以再待一个小时。

初君(微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发,躬身轻吻岛本的脸庞):用不着担心,最后一切都会顺利的。

(随后岛本取下身后的背包,把手套脱下,在河边蹲下来,拉开拉链。初君注视着她,岛本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壶,她打开小壶蹲在地上看着小壶看了很久,然后岛本右手拿起小壶一点点的往手心里倒,倒出的是白灰,岛本倒得小心翼翼,一点也没洒,最后白灰正好盛满她手心的一小点儿。岛本把右手的小壶放下,用右手的食指沾点了一下左手手心的白灰,然后放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继而抬头看着初君的脸,没笑又低下头去。岛本又看了会手心的白灰,然后轻轻的把左手放在河里,镜头对准那点儿白灰从岛本手心被河流冲走。最后冲得干干净净,岛本收回手,又细看了一会儿左手,把放在地上的手套带起)

第八幕

说完这句话,岛本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吧台内的那只时钟,时钟已快指向凌晨一点

初君坐在高脚椅上,看着青山点了点头

初君点了点头

初君(又喝了一口酒):差不多吧,现在还不好确定,不过我想问题不大,明天晚上打电话可好,那时我来安排妥当,你的日程呢?

岛本(左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不愿再喝罗宾斯﹒内斯特的。

岛本:蛮好嘛,我想你肯定适合有女孩,你不要问为什么,我说不好,反正就是那样的感觉,觉得你适合有女孩儿。

男士端起咖啡饮了一小口,放下望着初君:你为什么一直跟在她后面呢?

【初君挂了电话,又端起咖啡,望向窗外,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初君(喝了一口酒,顿了顿):石川县哦不是去江之岛,先坐飞机,再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去了你就得住下——你也知道,现在的我无法做到。

外/夜晚/青山大街

岛本:还有时间?再这么走一会儿能行?

青山看着初君:时间不早了,我也就回去了,今天的一些话你也就别放在心上。

爱的太过的东西容易毁灭

初君(依旧看着前方开车):什么时候死的?

青山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然后将杯子放回台面,接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跟你说,岁月这种东西是要把人变成各种样子的。那时候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是不知道,不过就算发生了什么,那也不是你的责任。程度固然不同,但谁都有过那样的经历,我也不例外,不骗你,我也有类似的经历,可那是奈何不得的。一个人的人生归根结底只能是那个人的人生。你不可能代替谁负责任。这里好比沙漠,我们大家只能适应沙漠,对了,看过沃尔特﹒迪斯尼《沙漠活着》那部电影吗?

初君:从颜色到尺寸。(转过头又看着河)“过去我看河流的眼光就不一样。”

青山:她对谁都不开口。

岛本(从高脚椅上缓缓转身,正面看着初君):跟你说,初君,我也知道这样求你是不对的,知道这对你是很大的负担。可除了你我没有可求的人,而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那里,又不想一个人去,除你以外,对谁都不好这样相求。

初君:合适干什么?

调酒师把火柴双手送到初君手里,初君接过,拿出一根划燃,岛本嘴里衔着烟靠近,烟被点燃】

岛本(懊恼的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啰啰嗦嗦真对不起,或许我还是不该来见你。说不定最终我只能把一切弄糟。

初君:讲来听听。

岛本(撑着脸看着我):那领我去吧。

岛本(也回以微笑):看来你是真的明白我所寻求的,从里到外。

[年末的涩谷街头喧闹拥挤,高大的商场楼,来来往往的人们,镜头从人群中聚焦到初君身上,此刻他脸上露出略显焦急的神情,眼睛紧盯着前方,镜头切换到前方,那是一名身穿红色大衣,腋下夹着黑色漆皮手袋的女士,背影看上去非常得体优雅,可仔细看她两条腿走路的方式就能发现这名女士腿有些问题,左腿以稍稍划圆的姿势拖着向前,和拥挤迅速的人流相比,这名女士走得及其缓慢却又不失其优雅,初君跟在后面因速度问题时不时的停在橱窗前面假装打量橱窗内的物品,时不时的装作摸摸风衣口袋的样子。初君从背影看得到的就只有女士那一头整整齐齐的秀发,在肩那里向外卷起,卷得非常雅致,手上带着黑色的皮手套,右边腋下夹着黑色漆皮手套,左手上拧着一个商场的购物袋。初君一直以跟踪的方式跟在女士后面,穿过拥挤的涩谷街头,拐过几个路口,重新走上热闹的青山大街,女士进了一家经营不大的咖啡厅]

初君吃惊的表情:在东京?

初君盯着微醉的岛本:独创的鸡尾酒有几种。有一种名称和店名一样——“罗宾斯﹒内斯特”。这个评价最好,是我琢磨出来的,底酒是兰姆和伏特加,口感虽好,但容易上头。

内/傍晚/咖啡厅内

青山:怎么看?看什么?

第十五幕

岛本:会游泳真不错啊,以前就总是这样想,会游泳该有多好啊!

内景/夜晚/罗宾斯﹒内斯特酒吧

青山:是的,是那个丰桥。

初君:真没对我失望?

初君(笑道):你这身打扮,看上去像高中生。

岛本(低着头低声说):我肯定扰乱你的生活了,我心里很清楚。

内/夜晚/初君室内

岛本注视了鸡尾酒一会儿,端起来饮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初君:味道十分微妙,不甜也不辣,简单清爽却又有类似纵深感的东西。不过,这样的东西喝多了倒是会上瘾,所以品尝一次就够了。

(初君盯着岛本的脸,内心像有所触动似的,沉寂了好一会儿,岛本把高脚椅缓缓的转过,以侧面对着初君)

岛本(以微弱的姿势摇了摇头):不用去的,已经没事了,吃了药就好了,再过一会儿就婚服正常,对了,时间不要紧?不快点去机场要误机的。

岛本:哄女孩子怕是正好。

初君:那么孩子们是怕她的脸了?

内/夜晚/东京机场停车场

(岛本起身,杯子里还剩一点酒,初君起身)

【然后下车,在车窗外朝看着她的初君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初君看着岛本离去的背影,继而镜头从岛本离去的背影转到初君躺在床上若有所思的样子,初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有纪子,转头向窗外望去】

初君:不是对谁都这么亲切,因为是你,并不对谁都亲切,我的人生实在是太有限了。

有纪子(依旧盯着电视):行,星期天正好妹妹来玩,要是太冷,大家就带着盒饭到新苏御园玩去,四个女人家。

第十一幕

岛本:初君,你不用送我了。(说完对初君微微一笑转身推门离开,初君回身坐回吧台,定定的看了会儿岛本没喝完的那杯罗宾斯﹒内斯特。

初君微叹了一口气:那时候看不清是你还是不是你,走路方式一模一样,但又好像不是你,我没有把握,所以才跟在后面。也不算是跟踪,准备找机会打招呼来着。

岛本啜了一小口鸡尾酒,微眯着眼睛看着初君】

初君:对不起,晚了,一时联系不上,这就回去,过一个小时后到。

初君:跟你说岛本,我一直想见你,想和你说话,想和你说的话多得不得了。

内/夜晚/罗宾斯﹒内斯特酒吧内

初君调整了一下心情看着岛本:你现在还穿蓝色衣服?

【镜头缓缓的从室内的床边移动到场上,床上初君和有纪子躺在一起,有纪子已经在初君的臂弯里熟睡了,初君若有所思的样子,镜头瞬间切换到岛本下车的那一刻】

(初君不知道怎么回到,镜头随着初君的脸转移到树杈上,乌鸦又发出几声尖利的叫声,镜头对准到岛本脸上)

岛本:岛本,初君,你回来一趟罗宾斯﹒内斯特酒吧吧。

【初君话音刚落,猛地想起什么岛本幼儿时期得过小儿麻痹症,腿走路会不协调,初君像是怕惹岛本伤心似的,说出这句话后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却又不知道做什么,于是在西装口袋翻找起烟来,随即又想起自己五年前已经戒烟,脸上的神色更为窘迫尴尬,岛本静静的注视着初君这一系列的动作以及脸上表情,微微一笑,挥手召来调酒师。】

内/夜晚/罗宾斯﹒内斯特酒吧内

图片 3

岛本:我们肯定出生得过早了。

青山顿了会儿:不坏啊。

初君:怎么会不记得。

初君笑着:可能,看来世界是朝我们靠近了,不过看家里有两个小孩儿总是一起玩耍,不知为什么,很有些不可思议。心里感叹原来还有这种成长方式!因为我从小就是一个人玩,便以为小孩这东西都是一个人玩的。

袒露真相未必是美德,有时候真相还不如善意的谎言

岛本微笑着对着调酒师:再来一杯代基里。

两人边走边聊,初君发现岛本走路时不向以前那样拖着腿了,走路的方式几乎看不出不自然

【青山走到同伴身边一起离开,画面以快速的场面进行,客人走光,员工各司其职,最后酒吧只剩下初君依旧坐在高脚椅上一动不动,初君坐在哪里,五彩缤纷的酒吧忽的慢慢渐次淡出,初君突发现自己来到了沙漠,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黄沙见不到任何一个人,画面切回酒吧,初君死劲的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又回到了酒吧,于是起身离开】


第十四幕

(岛本闭着眼睛又微微点头,初君放倒椅背,倒出一颗胶囊塞进岛本嘴里,可是岛本却像没有力气似的,并没有吞咽的动作,初君着急的看了看车内,并没有发现水,初君又看了看车外的雪,然后他打开车门跑到路边的积雪处,雪这时候已经集了较厚一层了,初君用手扒开上面的一层,用手捧了一层干净的雪又跑回车内,初君先自己含了一大口雪在嘴里,过了会他凑到岛本嘴边,把雪水喂到岛本嘴里,接着又重复了三次,岛本喉咙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初君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然后靠在主驾驶的椅子上看着逼着眼睛的岛本,大约过了好一会儿,岛本的脸色开始好转起来,眼睫毛眨了眨,初君总算是呼出一口气,大约又过了一会儿,岛本慢慢的睁开眼睛)

初君:你的事差不多都还记得,从铅笔的削法到往红茶里放几颗糖。

初君眼神略过岛本手指间衔着的烟,朝调酒师打了个响指以不高不低温厚的声音:拿一盒火柴过来。

青山向调酒师示意了一下空了的威士忌酒杯:为什么不晓得,反正是在丰桥见到她了,啊,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就连到底是不是她都没搞清楚。

岛本:放心,对自己再多些信心,你是不至于有那么大失误的。

初君:有伤疤什么的?

【初君看着男士一言不发,但气势也不退缩】

岛本:这地方合适。

【说完这些话,青山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威士忌喝完,起身从高脚椅上站起来】

初君也喝了一口酒:不值得说也没有关系,只管说。

“演奏也无可挑剔”岛本(眼睛往舞台瞟去,随即收回看着初君):不过可有火?

(初君微皱着眉,依旧看着前方,却把用左手握住了岛本的右手)

男士:不用多占时间。脸上毫无表情的松开抓着初君的手臂“边喝咖啡边说吧。

内/傍晚/汽车内

外/傍晚/涩谷街头

初君:可你不大想谈这些是吧。

【女士面前放了一杯咖啡,那个黑色漆皮手袋在女士的右手边,女士从手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却不抽静静的坐在那里偶尔朝窗外看看,像是在考虑无关紧要的事】

岛本(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没问题了吗?

【两人在电视微小的声音中相互依偎着,有纪子慢慢的睡着了,初君慢慢的把有纪子抱起,从房间走去,初君轻轻的把有纪子放在床上,自己也躺在床上,撑着胳膊看着有纪子熟睡的脸说了句晚安】

青山看着初君点点头:那么我就直说好了,没错,是她,当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你。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的目视前方走了一会儿)

【晨光熹微的清晨,楼道里隐约有从外射进来的阳光,初君从小区防盗门开门进入,一身休闲打扮,一副刚刚运动完的样子,初君走到楼梯收件箱,取出当天报纸带出一张明信片,明信片顺势掉到地上,镜头特写明信片,明信片是黑色,上面有一只点燃的蜡烛,然后转换到初君脸上,初君一副疑惑的表情,弯下身子捡起那张明信片,上面写着:请于本月14日来名古屋殡仪馆参加野比英子的葬礼。落款是大原泉。初君看到那个名字后皱了皱眉,露出深思的表情】

初君盯着烟雾缭绕下岛本的脸,以干涩的略带疑问的语气:岛本?

初君:要不要喝点热的。

青山:一码事,这个世界和那个是一码事。下雨花开,不下枯死。虫被蜥蜴吃,蜥蜴被鸟吃,但都要死去。死后变成干巴巴的空壳。这一代死了,下一代取而代之,铁的定律。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

青山晃了晃酒杯:大概是看错人了,名同人不同,反正别说这个了,没什么意思。

岛本(微笑着看着初君的脸)听你这语气,好像是为我治好腿感到遗憾似的。

【广播里响起石川县飞往东京即将起飞的提示,初君拉起岛本的手走去检票口】

初君:总觉得怪怪的。大的上幼儿园了,那里的小孩儿一多半是独生子,和我们小时候不大一样,城市里只有一个孩儿反倒是理所当然了。

初君:岛本,你真的没事儿了?

“好半天才想起来的吗?”岛本停了一会儿,盯着初君有些错愕的表情,微微一笑:有点过分了吧?还以为你永远想不起来了呢。

岛本(转过高脚椅,露出及其认真的表情):我想在那边花不了多少时间,不过你真能找出那样的时间?找出和我一起飞去那里又赶回来的时间?

初君:不坏?怎么个不坏法?

岛本:正好去年这个时候。哪里也不想埋,不想放在黑乎乎的地方,像在自己手上保管一段时间,然后顺着河流放流到大海,乘云化雨。

岛本:嗳,初君,为什么那时候你跟踪我?八年前的事了,大致。

【初君眼睛往女士那边扫去,女士正弯腰钻进出租车,出租车车门随即关上,初君又回头看着这位中年男士】

初君(看着窗外,窗外漆黑一片):谢什么?

初君:两颗。

岛本:怎样一种心情呢?有两个女儿?

初君:你腿没过去那么糟糕了。

【岛本随即竖起食指放在嘴边摇头,似乎再说那件事就别说了】

初君(立刻打断岛本):一大早出门乘飞机往返,估计入夜前能赶回来——当然要看在那边花多长时间。

初君:没什么的,无非乘飞机来郊游罢了。

岛本:跟你说,初君,这件事我怕非常非常感谢你。


岛本拿起吧台的火机点燃香烟,抽了一口吐出烟雾:初君,说实话,未来这之前我犹豫了好久,差不多苦恼了半个月,我实在什么地方啪啦啦翻杂志时知道你在这的,最初还以为是弄错了呢,毕竟怎么看你都不像经营酒吧的那一类型,可是名字是你,照片上的模样是你,的确是令人怀念的初君啊!离得又近。光是在照片上和你重逢都让我觉得高兴,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见现实中的你,觉得恐怕还是不见对方有好处,晓得你干得这么有声有色就够了。

初君:想必是,没人看到有男人出入,连靠什么维持生计都无人知晓,全是迷。那你怎么看。

初君(在有纪子额头上印上一吻,又搂了搂有纪子):好。

岛本:生下来的第二天就死了,仅仅活了一天,抱了两三回。极好看的,软乎乎的,原因不大清楚,呼吸不顺畅,死时脸色都变了。

(见岛本没有回答,初君立刻准备发动汽车,这时候岛本像是使出全身力气似的说了句药)

岛本(抬头看着初君):真能流去海里?

初君:小孩都两个了,两个都是女儿,都还小。

初君(一脸急切的看着她):要去医院吗?

初君从门口的衣帽间取下唯一一件和自己的大衣挂在一起的女式大衣递给岛本,岛本接过很自然的穿上

岛本(边走边说):不过你是对太太说了谎出来的吧?

岛本(又喝了一口酒):初君,不晓得哪里有条河?一条山溪一样清亮亮的河?不很大,有河滩,不怎么停滞,很快流进大海的河,最好是流得急的。

初君:这就回去了吗?

【镜头先是在旅客候机提示的LED屏上停留了会儿,上面显示的从石川县飞往东京的飞机延机到七点,然后镜头从人群中穿过停在岛本和初君坐在候机的候机区,对准两人】

初君更吃惊的表情:丰桥?爱知县的那个丰桥?

初君:不怕,时间就放心好了,再静静待上一会儿,镇定下来再说。

岛本把鸡尾酒放在酒托上,又往里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只胳膊撑在吧台上,闭上眼睛:就像你我曾经的那段回忆一样,回忆一次就够了,久了会陷在里面。

吧台外一排皮质的高脚椅上坐着男女主人公,他们中间隔了三个座位,女主人公蓝色丝绸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褐色开司米对襟毛衣,右手边的台面上放着连同连衣裙颜色十分协调的手袋,妆化得十分淡却漂亮得令人屏息,虽然足够美丽身上却又没有别的漂亮女人的那种自命不凡的气质,整个人很自然的放松下来与酒吧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她的左手手臂肘撑在吧台台面上,手托着脸腮,右手端着一杯深蓝色的鸡尾酒一小口一小口的啜着,眼睛时而盯着自己手中摇晃的酒杯,时而往演奏的舞台望去,男主人公是酒吧的老板,此刻他正坐在女主人公隔了三个位置的右手边,手边摆着一本翻开的书,用左手压着,穿着索巴拉尼﹒温莫西装,衬衫和领带都是阿玛尼的,鞋是罗塞蒂,身材修长,西装合理的剪裁隐约能看出男主人公隐藏在衣服下健硕的肌肉,男主人公一边品尝着自己手中的鸡尾酒,一边时不时的观察一下店里客人的状况,偶尔会看一下自己左边优雅得体的女性,会在脸上露出:好一位漂亮的女客人的表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青山:是的。

岛本:收手的动作,眼珠的转动,用指尖磕磕瞧瞧的习惯,让人难以接近的锁起的眉头,全部都和过去一模一样。阿玛尼倒是穿了,可里面的内容没什么变化。

【推门而出的场景瞬间切换到第一幕岛本询问初君为什么跟踪她的那个场景,舞台开始演奏着《IW IX》】

第十幕

岛本:嗳,初君,你比过去潇洒了不少,身体也结实了。

初君看着穿衣服的岛本:岛本,还能见到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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