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骤雨

日期:2019-05-05编辑作者:www.67777.com

  

  

  

韩老六跑了又被抓回的消息,震动了全屯。半个月以来,经过各组唠嗑会的酝酿,人们化开了脑瓜,消除了顾虑,提起了斗争的勇气。不断增加的积极分子们,像明子一样,到处去点火。由于这样,韩老六鞭打小猪倌,不过是他的千百宗罪恶里头的小小的一宗,却把群众的报仇的大火,燃点起来了。
  报仇的火焰燃烧起来了,烧得冲天似的高,烧毁几千年来阻碍中国进步的封建,新的社会将从这火里产生,农民们成年溜辈的冤屈,是这场大火的柴火。
  韩老六被抓回来的当天下晚,工作队和农会召集了积极分子会议。会议是在赵玉林的园子里的葫芦架子跟前举行的。漂白漂白的小朵葫芦花,星星点点的,在架子上的绿叶丛子里,在下晌的火热的太阳光里,显得挺漂亮。萧队长用启发的方式,叫积极分子们用他们自己脑瓜子里钻出来的新主意,来布置斗争。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地唠起来了。有时候,好几个人,甚至于好几堆人争着说话,嗡嗡地嚷成一片。
  主持会议的赵玉林叫道:“别一起吵,别一起吵呀,一个说完,一个再说。”
  “韩老六得绑结实点,”白玉山说,“一松绑,老百姓寻思又是干啥了。”
  赵玉林对老孙头说:
  “这回你说吧。”
  老孙头说:
  “把韩老六家的那些卖大炕的臭娘们,也绑起来,叫妇道去斗她们,分两起斗。”
  “不行,分两起斗,人都分散了,就乱套了。”张景祥反对老孙头的话,“大伙先斗韩老六,砍倒大树,还怕枝叶不死?”“老白,多派几个哨,可不是闹着玩的。”郭全海说,“斗起来不能叫乱套,叫那些受了韩老六冤屈的,一个个上来,说道理,算细账,吐苦水,在韩老六跟前,让开一条道,好叫说理的人一个个上来。”
  李大个子说:
  “说理简单些,不要唠起来又没个头。韩老六的事,半拉月也讲不完的。”
  白玉山说:
  “大个子,你个人的工作,可得带点劲,不能再让狗腿子进来。”
  老初说:
  “大个子,明儿会上再有狗腿子,当场捆起来,你一个人捆不了,大伙来帮你。”
  停了一会,白玉山问道:
  “兴打不兴打?”
  赵玉林反问一句:
  “韩大棒子没打过你吗?”
  “咋没有呢?”白玉山辩解。
  “那你不能跟他学学吗?”赵玉林笑着说道。
  白玉山冲着大伙说:
  “明儿大伙一人带一根大棒子,用大棒子来审韩大棒子,这叫一报还一报。”
  赵玉林跟萧队长合计一下,就宣布道:
  “咱们这会,开到这疙疸,明儿开公审大会,大伙早点吃饭,早些到会,不要拉后。”
  张景祥问道:
  “干啥要到明儿呢,今个不行吗?”
  “今儿回去,再开唠嗑会,大伙再好好酝酿酝酿,明儿一定得把韩老六斗倒。萧队长还有啥话说?”赵玉林说完,回头去问萧队长。
  萧队长说:
  “大伙意见都挺好,今儿回去,再寻思寻思:要不要选个主席团?别的我没啥意见。”
  会议散了。人们回去,着忙举行唠嗑会,这些基本群众的小会,有的赶到落黑就完了。人们都去整棒子。有的直开到半夜。经过酝酿,有了组织,有了骨头①,有了准备和布置,穷哥们都不害怕了。转变最大的是老孙头,他也领导一个唠嗑会,不再说他不干积极分子了。他也不单联络上年纪的赶车的,也联络年轻的穷哥们。他还是从前那样的多话,今儿的唠嗑会上,他就说了一篇包含很多新名词的演说。下边就是他的话的片断:
  ①即骨干。
  “咱们都是积极分子。积极分子就是勇敢分子,遇事都得往前钻,不能往后撤。要不还能带领上千的老百姓往前迈?大伙说,这话对不对?”
  大伙齐声回答他:
  “对!”
  老孙头又说:
  “咱们走的是不是革命路线?要是革命路线,眼瞅革命快要成功了,咱们还前怕狼后怕虎的,这叫什么思想呢?”在他的影响下面,他那一组人,准备在四斗韩老六时,都上前说话。
  第二天,是八月末尾的一个明朗的晴天,天空是清水一般地澄清。风把地面刮干了。风把田野刮成了斑斓的颜色。风把高粱穗子刮黄了。荞麦的红梗上,开着小小的漂白的花朵,像一层小雪,像一片白霜,落在深红色的秆子上。苞米棒子的红缨都干巴了,只有这里,那里,一疙疸一疙疸没有成熟的“大瞎”①的缨子,还是通红的。稠密的大豆的叶子,老远看去,一片焦黄。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窗户跟前,房檐底下,挂着一串一串的红辣椒,一嘟噜一嘟噜的山丁子,一挂一挂的红菇莨②,一穗一穗煮熟了留到冬天吃的嫩苞米干子。人们的房檐下,也跟大原野里一样,十分漂亮。
  ①颗粒没有长全的苞米棒子。
  ②菇莨是一种外面包着薄膜似的包皮的小圆野果,有红黄二种。大伙怀着欢蹦乱跳的心情,迎接果实成熟的季节的到来,等待收秋,等待斗垮穷人的仇敌韩老六。
  天一蒙蒙亮,大伙带着棒子,三五成群,走向韩家大院去。天大亮的时候,韩家大院里真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满满的。院墙上爬上好些的人,门楼屋脊上,苞米架子上,上层窗台上,下屋房顶上,都站着好多的人。
  妇女小孩都用秧歌调唱起他们新编的歌来。
  千年恨,万年仇,
  共产党来了才出头。
  韩老六,韩老六,
  老百姓要割你的肉。
  起始是小孩妇女唱,往后年轻的人们跟着唱,不大一会,唱的人更多,连老孙头也唱起来了。院外锣鼓声响了,老初打着大鼓,还有好几个唱唱的人打着钹,敲着锣。
  “来了,来了。”人们嚷着,眼朝门外望,脚往外边移,但是走不动。
  韩老六被四个自卫队员押着,一直走来。从笆篱子一直到韩家大院,自卫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韩家大院的四个炮楼子的枪眼里,都有人瞭望。这种威势,使最镇定的韩老六也不免心惊肉跳。光腚的小孩们,跟在韩老六后边跑,有几个抢先跑到韩家大院,给大家报信:
  “来了,来了。”
  白玉山的肩上倒挂一枝套筒枪,在道上巡查。他告诉炮楼上瞭望的人们要注意屯子外边庄稼地里的动静,蹽了的韩长脖和李青山,备不住会去搬韩老七那帮胡子来救援的。白玉山近来因为工作忙,操心多,原是胖乎乎的身板消瘦了好些,他的粘粘糊糊的脾气,也改好了,老是黑白不着家。昨夜他回去,已经快亮天,上炕躺下,白大嫂子醒来了,揉揉眼睛问他道:
  “饽饽在锅里,吃不吃?”
  “不吃了。明儿公审韩老六,你也去参加。”白玉山说完,闭上眼睛。
  “老娘们去干啥呀?”白大嫂子说。
  “你不要给小扣子报仇吗?”白玉山说,不久就打起鼾来了。
  “开大会我可不敢,说了头句接不上二句的。”白大嫂子说。
  白玉山早已睡熟了。白大嫂子又伤心地想起小扣子。日头一出,她叫醒白玉山,到会场去了。随后,她自己也去了,她想去看看热闹也好。来到会场,瞅见一帮妇女都站在院墙底下,赵玉林的屋里的和老田头的瞎老婆子都在。白大嫂子就和她们唠扯起来。韩老六一到院子当间的“龙书案”跟前,四方八面,人声就喧嚷起来。赵玉林吹吹口溜子,叫道:“别吵吵呀,不许开小会,大伙都站好。咱们今儿斗争地主汉奸韩凤岐,今儿是咱穷人报仇说话的时候。现在一个一个上来跟他说理,跟他算账。”
  从西边的人堆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一手拿扎枪,一手拿棒子,跑到韩老六跟前,瞪大眼睛狠狠看韩老六一眼,又转向大伙,他是张景祥,他说:
  “韩老六是我的生死仇人,‘康德’十一年,我在他家吃劳金,到年去要钱,他不给,还抓我去当劳工,我跑了,就拴我妈蹲大狱,我妈死在风眼里。今天我要给我妈报仇,揍他可以的不的?”
  “可以。”
  “揍死他!”
  从四方八面,角角落落,喊声像春天打雷似地轰轰地响。大家都举起手里的大枪和大棒子,人们潮水似地往前边直涌,自卫队横着扎枪去挡,也挡不住。韩老六看到这情形,在张景祥的棒子才抡起的时候,就倒在地下。赵玉林瞅得真切,叫唤道:
  “装什么蒜呀,棒子没挨着身,就往下倒。”
  无数的棒子举起来,像树林子似的。人们乱套了。有的棒子竟落在旁边的人的头上和身上。老孙头的破旧的灰色毡帽也给打飞了,落在人家脚底下。他弯下腰伸手去拾,胳膊上又挨一棒子。
  一个老太太腿上也挨一棒子,她也不叫唤。大伙痛恨韩老六,错挨了痛恨韩老六的人的棒子,谁也不埋怨。赵玉林说:
  “拉他起来,再跟他说理。”
  韩老六的秃鬓角才从地上抬起来,一个穿一件千补万衲的蓝布大衫的中年妇女,走到韩老六跟前。她举起棒子说:“你,你杀了我的儿子。”
  榆木棒子落在韩老六的肩膀上,待要再打,她的手没有力量了。她撂下棒子,扑到韩老六身上,用牙齿去咬他的肩膀和胳膊,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解恨。她一提起她的儿子,就掉眼泪。好些妇女,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子都陪她掉眼泪,她们认识她是北门里的张寡妇。“康德”九年,她给她的独子张清元娶了媳妇,才一个月,韩老六看见新媳妇长得漂亮,天天过来串门子。张清元气急眼了,有一天,拿把菜刀要跟他豁出命来干。韩老六跑了,出门时他说:“好小子,等着瞧。”当天下晚,张清元摊了劳工。到延寿,韩老六派人给日本子说好,把他用绑靰鞡的麻绳勒死了。这以后,韩老六霸占了张清元媳妇,玩够以后又把她卖了。
  张寡妇悲哀而且上火了,叫唤道:
  “还我的儿子!”
  张寡妇奔上前去,男男女女都挤了上去。妇女都问韩老六要儿子,要丈夫。男的问他要父亲,要兄弟。痛哭声,叫打声,混成一片。小王用手背擦着眼睛。萧队长一回又一回地对刘胜说道:
  “记下来,又是一条人命。”
  这样一个挨一个地诉苦。到晚边,刘胜在他的小本子上统计,连郭全海的被冻死的老爹,赵玉林的被饿死的小丫,白玉山的被摔死的小扣子,老田头的被打死的裙子,都计算在内,韩老六亲手整死的人命,共十七条。全屯被韩老六和他儿子韩世元强奸、霸占、玩够了又扔掉或卖掉的妇女,有四十三名。这个统计宣布以后,挡也挡不住的暴怒的群众,高举着棒子,纷纷往前挤。乱棒子纷纷落下来。
  “打死他!”“打死他!”分不清是谁的呼唤。
  “不能留呀!”又一个暴怒的声音。
  “杀人偿命呀!”
  “非把他横拉竖割,不能解恨呀。”老田太太颤颤巍巍说。白大嫂子扶着老田太太,想挤进去,也去打他一棒子,但没有成功,她俩反倒被人撞倒了。白大嫂子赶紧爬起来,把老田太太扶走。
  工作队叫人继续诉说韩老六的罪恶。韩老六这恶霸、汉奸、兼封建地主,明杀的人现在查出的有十七个,被他暗暗整死的人,还不知多少。他家派官工,家家都摊到。他家租粮重,租他地种的人家,除了李振江这样的腿子,到年,没有不是落个倾家荡产的,赔上人工、马料、籽种,还得把马押给他,去抵租粮。他家雇劳金,从来不给钱。有人在他家里吃一年劳金,到年提三五斤肉回去,这还是好的。不合他的心眼的,他告诉住在他家的日本宪兵队长森田大郎,摊上劳工,能回来的人没有几个。他家大门外的井,是大伙挖的,但除了肯给他卖工夫的人家,谁也不能去挑水。他家的菜园,要是有谁家的猪钻进去,掀坏了他一草一苗,放猪的人家,不是蹲笆篱子,就是送县大狱。而他家的一千来垧地,除了一百多垧是他祖先占的开荒户的地以外,其余都是他自己抢来占来剥削得来的。但是,这些诉苦,老百姓都不听了。他们说:“不听咱们也知道:好事找不到他,坏事离不了他。”人们大声地喊道:“不整死他,今儿大伙都不散,都不回去吃饭。”萧队长跑去打电话,问县委的意见。在这当中,刘胜又给大伙说了一条材料:
  韩凤岐,伪满“康德”五年在小山子①,杀死了抗日联军九个干部。“八·一五”以后,他当了国民党“中央先遣军”,胡子北来部的参谋长,又是国民党元茂区的书记长和维持会长,拉起大排抵抗八路军,又打死了人民军队的一个战士。“又是十条人命。”老田头说,“好家伙,通起二十七条人命。”
  ①地名。
  “消灭‘中央’胡子,打倒蒋介石匪帮!”小王扬起右胳膊,叫着口号。院里院外,一千多人都跟他叫唤。
  萧队长回来,站在“龙书案”跟前,告诉大伙说,县委同意大伙的意见:“杀人的偿命。”
  “拥护民主政府!”人堆里,一个叫做花永喜的山东跑腿子这样地叫唤,“拥护共产党工作队。”千百个声音跟着他叫唤,掌声像雷似地响动。
  赵玉林和白玉山挂着钢枪,推着韩老六,走在前头,往东门走去。后面是郭全海和李常有,再后面是一千多个人。男男女女,叫着口号,唱着歌,打着锣鼓,吹着喇叭。白大嫂子扶着双目失明的老田太太。瞎老婆子一面颠颠簸簸靠着白大嫂子走,一面说道:
  “我哭了三年,盼了三年了,也有今天呀,裙子,共产党毛主席做主,今儿算是给你报仇了。”

用威迫、利诱、酸甜苦辣的种种办法,韩老六收了卖破烂、留分头的杨老疙疸做他的腿子,想通过他,来打听农会跟工作队内部的消息。但是他没有成功,杨老疙疸二进韩家大院去,跟韩老六的姑娘喝酒和干仗,韩老六一口一个主任的事,农会也都知道了。农会开了一个会,撤消了杨老疙疸的分地委员,会员也不要他当了。在这同时,农会查明了张景祥确实没有枪,是杨老疙疸造谣诬陷,大伙同意恢复张景祥的会籍,并叫他去领导杨老疙疸所领导的唠嗑会。
  工作队同意农会的决定,但又认为张景祥看见杨老疙疸头回上韩家大院去喝酒,不向农会汇报的这点,应该批评。大伙纷纷议论着杨老疙疸。赵玉林说:“吃里扒外的家伙,光是从农会开除,真便宜他了。”郭全海说:“瞅着他都叫人恶心。”李常有说:“真是没骨气的埋汰货。”白玉山说:“倒动破烂,倒动起破鞋来了。”大伙都笑了。
  老孙头在半道遇见杨老疙疸时,就满脸带笑地说道,“杨主任上哪儿去呀?”一转过身,老孙头就指指杨老疙疸的背,悄悄地说:
  “瞅瞅那腿子主任。”
  两面光刘德山也说:
  “老杨真是,想喝日本子森田大郎的洗脚水,要我真不干。”
  杨老疙疸在元茂屯站不住脚,蹽到外屯收买猫皮去了。人们不久忘了他,就像他死了似的。
  韩老六十分苦恼。白胡子、韩长脖和李振江早不顶事。费尽心机收买的杨老疙疸,又完蛋了。屯子里老是开会,这些小会都讨论些啥呢?还在算计他吗?他不摸底。下晚他老睡不着,常常起来,靠着窗户,瞅着空空荡荡的大院套,听着牲口嚼草的声音。
  “中央军”是过不来的了。他翻来覆去,寻思这件事,第二次叫家里人把细软埋藏了一些。到下晚,韩家大院的围墙脚下,柴火堆边,常常发出镐头碰击石头的声响。
  韩家的马,蹄子上包了棉花和破布,驮着东西,由李青山和别的人赶到外屯去。但是这事也被农会发觉了。往后,白玉山派了两个自卫队,拿着新打的扎枪,白天和下晚,在韩家大院的周围放流动哨。韩老六家的马匹和浮物,再也不能倒动出去了。
  韩老六想,家里的事,农会咋能知道呢?他想不透。他不明白,农会已经成了广大的群众性的团体,他和他的腿子都给群众监视了。
  他家里的猪倌吴家富,只有十三岁。不久以前,郭全海和李常有听到韩长脖和韩老六悄悄谈起过这个小猪倌。一天,吴家富手里拿着一条比他长一倍的鞭子,赶着一群猪,从南门外回来,迎头碰到郭全海,两个就谈唠起来,郭全海要他下晚参加唠嗑会。
  当天下晚,韩家大院的人都睡了的时候,吴家富悄悄从炕上起来,走出下屋,打开大门上的那一扇小门,到郭全海的小组上去参加唠嗑会去了。在会上,小猪倌倒着苦水,说起大伙也都知道的他的家史。他爹死后,娘被韩老六霸占,不到一年,被卖到双城的一家窑子。他呢,给韩老六放了四年大猪,还是走不出韩家的大门。头年他要走,韩老六对他说道:“你不能走,你爹的棺材钱还没还清哩。父债子还,再放五年猪,不大离了。”
  说到这儿,小猪倌两眼掉泪,摇晃郭全海的胳膊说:“郭大哥,救救我……”
  郭全海说:
  “放心吧,往后大伙不能再看你受苦了。”
  从此,小猪倌天天下晚溜出来开会。杨老疙疸到韩家喝酒,韩家埋藏和倒动浮物,小猪倌都瞅在眼里,下晚报告了大伙。自从参加唠嗑会,小猪倌的瘦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在韩家四年,小猪倌是从不知道快乐的。因为生活苦,十三岁看去好像十岁的样子,瘦得不成孩子样了。白天他一个人放二十个大猪,还有好些猪羔子。下晚回来,吃冷饭剩菜,天天如此,年年一样。他和别的劳金住在西下屋。那是一间放草料的杂屋,隔壁是猪圈,粪的臭气,尿的骚气,实在难闻,又招蚊子,常常咬得通夜睡不着。十冬腊月没盖的,冻得整宿直哆嗦,韩家的人除了骂他,就没有人跟他说过话,李青山也常常揍他。他到唠嗑会里倒苦水,一边说,一边哭,引得好些小孩妇女,也陪他掉泪。
  屯子里兴起唠嗑会的十来多天以后一天的下晚,半夜过后,韩老六心里不安,睡不着觉,爬了起来,到院子里走动。三星晌午①了,远处有狗咬,接着又有好多脚步声。韩家的狗也咬起来,有人走近了。韩老六赶紧站在西下屋的房檐下,望着门口,大门上的那扇小门开开了,进来一个人,回身把小门插上。星光底下,清清楚楚地看见这是猪倌吴家富。韩老六从房檐下跳出,一把抓住小猪倌的胳膊,叫唤道:
  “李青山,李青山,有贼了!”
  ①半夜过后。
  李青山从东下屋出来,手里提一根棒子。他们把小猪倌拉到东屋里,韩老六坐在炕上,气喘吁吁地问道:
  “你上哪儿去了?”
  “你管不着。”吴家富脱口说出,自己也奇怪完全不怕了。“哦,你也抖起来了,”李青山说。这个平常挨他的揍也不敢吱声的小猪倌,现在,在韩老六跟前,竟敢牙硬嘴强地说管不着他了。他抡起棒子来骂道:“六爷管不着你,这棒子可能管你!”说着,棒子就落下来,打在低头躲闪的小猪倌的脊梁上。
  “先别打,”韩老六使劲忍住心里的火气,叫道,“叫他说,他们开会尽唠些啥嗑?说了就没事。”
  小猪倌仰起脸来说:
  “我不说,打死也不说!”
  韩老六气得脸红脖粗地嚷道:
  “好哇,你翻身翻到我跟前来了。我教你翻身。李青山,剥下他衣裳,我去拿马鞭子来。”
  吴家富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尖声高叫道:
  “救命呀,韩老六杀人了。”
  李青山慌忙拿起炕桌上的一块抹布,塞在他嘴里。正是将近亮天的时候,屋里院外,静悄悄的,小猪倌的喊声,从窗户透过院墙,传到了自卫队的两个流动哨兵的耳朵里。他们中间的一个吹起口溜子①,在公路上,一边跑,一边叫嚷:“韩家大院杀人呐。”另一个径向韩家大院的大门口奔来。小猪倌吴家富趴在地板上,衣裳剥掉了。韩老六用脚踩着他,心里寻思:“鞋湿了,蹚吧。”他抡起马鞭子来说:“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揍死你也不怕啥。”
  ①口哨。
  马鞭子抽在吴家富的脊梁上、光腚上,拉出一条一条的血沟。李青山也用木棒子在他头上、身上和脚上乱打,血花飞溅在韩老六的白绸裤子上。不大一会,吴家富没有声息了,昏迷过去了,韩老六咬着牙说道:
  “李青山,快到马圈挖个坑,他翻身,叫他翻个脸挨地,永世爬不起。”
  李青山跑到院子里去了。外边有人在捶门,越捶越紧,人声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了。狗在当院咬。东边院墙上,有人爬上来了。李青山冲上屋叫道:
  “六爷,快跑!”自己就一溜烟往后院跑去,又忙回头,从东边屋角拖过一张梯子来,架在后墙上。他爬上墙头,连跌带滚,跳进院墙外面水壕里,又忙爬起来,穿过榆树丛子,钻进一家菜园子里,踏着瓜蔓和豆苗,从柳树障子的空隙里,跑往韩长脖家里去了。
  整个屯子,都轰动了。啼明鸡叫着。东南天上露出了一片火烧似的红云。大伙从草屋里,从公路上,从园子里,从柴火堆后面,从麦垛子旁边,从四面八方,朝着韩家大院奔来。他们有的拿着镐头,有的提着斧子,有的抡起掏火棒,有的空着手出来,在人家的柴火堆子上,临时抽出根榆木棒子,椴树条子,提在手里。光脊梁的男子,光腚的小嘎,光脚丫子的老娘们,穿着露肉的大布衫子的老太太,从各个角落,各条道上,呼拉呼拉地涌到公路上,汇成一股汹涌的人群的巨流,太阳从背后照去,照映着一些灰黑色的破毡帽,和剃得溜光的头顶,好像是大河里的汹涌的波浪似地往前边涌去。跑在头里的,是赵玉林和白玉山。他们带领新成立的自卫队,手里拿着新打的扎枪。大伙冲到韩家大门口,黑色大门擂不开,就都跑到大院东边的墙外。他们仰望着二丈来高的砖墙,没有法子爬上去。赵玉林把手里的钢枪递给白玉山,跟一个自卫队员,到跟前人家去找梯子去了。
  不大一会,他们从一家院里扛来一根大松木,靠在墙头上。赵玉林从松木上爬上墙头,飞身跳进院子里,四只大狗咬着冲他奔过来。他背靠着墙,蹲在地上,顺手拾起一块尖石头,看准一只甩出去,打在狗的脑瓜上。它痛得汪汪地叫着跑开了。其余三只也都不敢再上前。赵玉林从墙头跳下来时,腿脚碰伤了。他一跛一跛地跑到大门口,抽开门杠,敞开大门。外边的人,连萧队长、小王、刘胜的警卫班在内,潮水似地闯进大院来。
  赵玉林从白玉山手里,收回大枪,上好刺刀。他端着枪,朝上屋冲去,后面跟着郭全海、白玉山和自卫队。雪亮的刺刀和扎枪的红缨,在早晨的太阳光里,闪着晃眼的光亮。白玉山带着自卫队,把韩老六的上屋团团围住了。赵玉林和郭全海冲进东屋的外屋,炕沿背阴处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差点把他们绊倒。这是猪倌吴家富。赵玉林蹲下身子,用手去扶他,触到了鲜红的热乎乎的血,使他吃一惊。从小猪倌的背上、腚上流出的鲜血,淌在地上。他连忙伸手摸摸他的胸口说道:“还活着,来,来,把他先扶到炕上,老白,快去绑担架。”
  郭全海和赵玉林,把小猪倌抬上南炕,两人的手都沾满了血。红血变乌了。屋外的人纷纷跑进来,一看这情形,都愣住了。萧队长挤到人堆里,叫喊道:
  “快抓凶手去,别叫他跑了。”
  一句话提醒了赵玉林和郭全海,他们连忙挤出去,带领几个自卫队,冲进里屋,韩家娘们跟小孩,都坐在炕上,有的站在玻璃柜子的旁边。男女大小,都用愤恨的眼睛瞅着他们走进来。
  “韩老六呢?”赵玉林问。
  “不在屋。”韩老六的大老婆子简短地回答。
  “带了绑人绳子吗?”赵玉林忙问。
  “没有。”自卫队回答。
  “快找去,把他们一个个都捆起来。”赵玉林说完,同郭全海搜索里屋一切能够藏人的角落,打开躺箱、柜子和灯匣子①。躺箱里装满布匹衣裳,他们也无心细看,急着要找人。角角落落找遍了,看不见韩老六的影子。
  ①床前放灯的矮小方桌子。
  “你呆在这儿。”赵玉林告诉郭全海,“叫她们说,韩老六上哪儿去了?不说只管揍,整出事来我承当。我上西屋去找去。”说完他走了。
  自卫队找来了绳子,郭全海上去拴韩老六的枣核似的大婆子。她干哭着说:“郭家兄弟,姑息姑息咱们吧。”
  郭全海说:
  “这会子你会装了!”
  随即,他叫一个自卫队上前,帮他绑好大枣核,又来绑那小婆子,这女人冷丁地昏迷过去,倒在地板上,韩家大小都叫嚷起来:
  “哎呀,出了人命了。”
  韩爱贞也哭起来,但没有眼泪。自卫队一时都慌了手脚,郭全海也着了忙了。这时候,老孙头来了,看了这情形,骂道:“你装蒜!还不起来?揍你,揍死你,少一个坏蛋,来,大伙都闪开,棒子抡上了。”
  老孙头手里的榆木棒子,其实还没有举起,小老婆子慌忙睁开眼睛,站立起来,跪着告饶道:
  “别揍呀,我起来了。”
  “快说,耍的啥花招?”老孙头问。
  “闹病呀,有啥花招呢?”大老婆子说。
  “真是闹病,是妇道病。”韩爱贞代替她说道。
  “揍死你。”老孙头这回真的抡起棒子,大叫一声。“哎呀,哎呀,快别打我,我说,我说,大叔。”小老婆子说。
  她一面叫唤,一面用手遮住头。
  “谁是你大叔?做你大叔该倒霉了,快说。”老孙头一面催她,一面把棒子扔了。
  “我吃了点麻药,吃多了一点。”小老婆子说。
  “一下就猜透你了,我老孙今年平五十,过年五十一,走南闯北的,你当我还猜不透你们坏蛋的花招?”老孙头哈哈大笑说。
  “韩老六上哪儿去了?快说,”郭全海问道。
  “那我真是说不上。”小老婆子故意装做可怜地说道。外屋里,人越来越多,萧队长打发小王去找药去了,还没有回来。小猪倌伏在炕席上,他的身上被鞭子抽得红一条紫一条,脊梁上,脸颊上,好像是被人用刀子横拉竖割了似的,找不出一块好肉。血还在流。老田头来了,挤到前面,看了这冒血的伤口,他掉泪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屈死的姑娘。她也是叫韩老六这样整死的。现在躺在眼前的,好像是他自己的骨肉一样。他脱下破布衫子,拿去盖着小猪倌的淌血的身子。
  萧队长说:“别着忙,老田头,给大伙瞅瞅。”
  小王拿来药膏和药布,两个人动手给他细心地包扎。这时候,赵玉林气呼呼地挤进来,告诉萧队长:
  “跑了,韩老六跑了。”
  “跑了?”萧队长跳了起来,起始有一些吃惊,一会镇定了。他说:“跑不远的,快分头找去。”他走到当院,把自卫队和警卫班和农会的人们,分成五组,分头到东下屋、西下屋、碾房、粉房、豆腐房、杂屋、马圈、猪圈、柴火堆子里、苞米架子里,到处去搜寻。仔仔细细搜了一遍,仅仅在西边屋角上发现一架梯子,搭在墙头上。大伙断定,韩老六是从这儿逃走的。萧队长慌忙跑出大门去,赶到西边的院墙外边。水壕旁边黑泥里,有两种鞋子的脚印,一种是胶底皮鞋的印子,一种是布底鞋子的印子。到了水壕的东边,皮鞋往北,布鞋奔南。萧队长站住,想了一下,就邀着赵玉林,跟他往北头走去,他一面走,一面回头吩咐万健道:
  “老万,快到院子里牵三匹马来。”转脸又问赵玉林:“老赵,你能骑光背马吗?”
  “能骑。”赵玉林说。
  “那好,老万,不用备鞍子,快去快来。”萧队长对老万说完这一句,又对后边白玉山说道:
  “你带一些人,往南边追去,叫郭全海带一些人,出东门,李常有带一些人,出西门,都骑马去,务必追回,不能跑远。叫警卫班的人分头跟你们去,说是我的命令。”讲到这儿,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匆匆忙忙写下几个字:
  张班长:派战士跟郭、白、李分头出东、南、西门,追捕逃犯韩凤岐。你自己带战士两名,配合自卫队员张景祥等人,留在本屯,警戒和搜索。萧祥,即日。
  写完,萧队长笑着向赵玉林说:
  “走吧,走吧,老赵,今儿要试试你的枪法了,你练过枪吗?”
  “练过,打二十七环。”赵玉林一边走,一边说。
  “那行,找到他,他要再跑,你就开枪。”萧队长一面说,一面回头看见老万骑一匹马,还牵着两匹,跑出来了,忙对他叫道:
  “快跑,快跑,老万,踩死蚂蚁不要你偿命呵。”
  在车道上,老万脚跟叩着马肚,催着马,旋风似地奔跑着。道旁鹅群吓得嘎嘎乱叫,张着它们的巨大的雪白的翅膀,扑扑地飞走。猪羊吓得直往菜园的障子里钻。马的蹄子好像没沾地似的,起起落落,往前飞跑。但是萧队长还在叫着:“快跑,快跑。”
  老万赶上了他们,萧队长和赵玉林翻身上了马,手扯着鬃毛,三匹马,一匹跟一匹,都飞奔起来。萧队长头也不回地喊道:
  “老万,掏出匣枪,注意道上的脚印,顺着脚印走。”他们一直跑出了北门,跑到黄泥河子的河沿上,在半干半湿的道路上,在车辙的旁边,一路都清楚地看见那胶底鞋子的印子。过了小桥,鞋印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没有脚印了。”萧队长说。
  “河沿风大,道刮干了,脚印不显。”赵玉林一面说,一面看着河沿的小道。
  萧队长抬眼瞅着黄泥河子跟河的两岸。太阳燥热。柳树有些发黄了。河边的蒲草有的焦黄了,有的还是确青的。苞米的红缨一半干巴了。高粱穗子变成了深红。到老秋了。萧队长寻思:“要是藏在地里呢?倒是要提防。”
  “老赵,老万,多加小心,留心地里。”
www.67777.com,  他们顺着河沿跑,前边不远,分两股道,一股往北,通往延寿一个大屯落,那里也有工作队。一股往西,顺着河沿。韩老六是往哪里逃的呢?看不见脚印,使得他们没有主意了。萧队长勒住马匹,寻思一小会。他想:“韩老六是决不会奔往那个也有工作队的屯子里去的。”他们腿脚一夹,催着马,一直顺着河沿跑。人马的倒影,在清澄的河水里,疾速地漂走。前面河沿上,有个木架子,挂着一副网,一个人衔着烟袋,正在架子的跳板上扳网。那人看见他们跑过来,笑着问道:“赵主任,上哪儿去呀?”
  赵玉林一看,这是农会的会员老初,就跳下马来,连忙问道:
  “呃,老初,你看见韩老六没有?”
  “没有看见呀。”老初一面答应着,一面从容地招手,“你来看看,赵主任,今儿捕了一条大狗鱼。”
  赵玉林把马交老万牵着,走上跳板,老初在他耳边悄声地说道:“快上鱼窝棚去,在洋草底下。”
  赵玉林跳下跳板,手提着枪,一溜烟似地奔进离岸不远的一个小小的洋草盖的鱼窝棚。他弯着腰跑进去,用枪尖挑开地下的洋草。一个秃鬓角的大脑瓜,从淡黄色的潮湿的洋草里露出来了。这脑瓜还尽力往洋草里钻。赵玉林一看到这个几乎跑了的元茂屯的老百姓的大仇家,火就冒上心头了。他用枪托朝他胳膊上就是一下,骂道:
  “你妈的,还蹽呢,看你飞上天。”
  萧队长和老万都弓着腰,走进鱼窝棚。
  在角落里,人们找到老初一根草绳子,把韩老六绑上个五花大绑,把他横搭在老万骑的那匹青骒马背上,慢慢地都往回走了。
  老初说:
  “我也得走,”他从浸在水里的大篓里,取出他的鱼,收起他的网,放在担子里。他挑在肩上,赶上他们了。
  “你看这狗鱼大不大呀?”老初笑着说,“可要加小心,狗鱼最会咬人的。你们看看,这是啥玩艺儿?”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块袁头银币,给萧队长和赵玉林看。他一面走一面还说:“韩老六满头大汗地跑来,要求藏在窝棚里,给我这一块银洋,叫我不告诉别人。”
  萧队长笑着问他道:
  “那你为啥告诉我们呢?”
  老初说:
  “农会会员还能窝藏地主恶霸吗?他往河沿跑,真是该着。”
  赵玉林说:
  “往哪边跑,也跑不了。”
  正说着话,前面来了一群人。扎枪的缨子,红成一片。他们浩浩荡荡地奔来,前头两个人是小王和刘胜。他们担心萧队长碰到了胡子,特来接应的。老百姓自动地拿着武器跟他们来了。
  看见抓着韩老六,人们都围上来了,有人抡起棒子来要打,有人举起扎枪来要扎。赵玉林说:
  “别着忙,回去过他的大堂①,叫全屯子人来报仇解恨。”但是暴怒的群众,挡也挡不住,人们包围着,马不能前进。
  赵玉林跟萧队长和小王跟刘胜,合计一小会,大伙的意见还是回去整,赵玉林翻身骑在一匹沙栗②儿马上,大声叫道:
  “大伙闪开路,回去开大会,这儿人还没到齐,韩老六是元茂屯大伙的仇人,得叫全屯子的人来斗他,咱们要解恨,别人要报仇,咱们要剥他的皮,别人要割他的肉,还是回去开大会的好。”
  ①过大堂:审问。
  ②栗色。
  人堆里有一个问道:
  “再跑了咋办?”
  赵玉林说:
  “再跑?看他跑得了!”
  群众这才闪开路,让那驮着韩老六的青骒马再往前面走,人堆里常常有人伸出棒子来,偷偷地揍韩老六几下。
  郭全海、白玉山和李常有带领去的人马,太阳快落了才回。他们都垂头丧气,因为没有找到韩老六。听说韩老六已经抓回来,都乐坏了。大伙跑到操场上,一下拥上去,动手要揍他,一面骂道:
  “叫人好找,揍死你这老王八操的。”
  萧队长拦住大伙,叫他们不要动手。
  人们又把韩老六押起来了。白日和下晚,押着韩老六的笆篱子四围,有二十来个人自动地放哨。
  萧队长回小学校以后,第一句话是问小猪倌怎么样了?小王说:
  “送到县里的医院去了。”
  萧队长同意农会的意见,把韩家的人都划地为牢①,同时把院里屋里所有的牲口浮物,都叫自卫队看守起来,箱箱柜柜都贴上农会的封条。往后,小猪倌说出了韩老六埋藏财物的地点。围墙脚下和柴火堆边的地窖,都挖出来了。运往外屯的浮物也找到了线索。
  ①软禁。
  在事情的顺畅的进行中,只有一个漏洞:白胡子、韩长脖和李青山钻空子跑了。不几天,人们发现:韩老六的顽固帮凶,“家理”头子姓胡的白胡子,跑到松花江南去了。韩长脖和李青山双双上了大青顶子。

这几天,元茂屯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从玻璃窗户里,从破纸窗户里,从苞米高粱的密林里,从柳树丛子的背阴处,从瓜架下,从大车上,睁开惊奇的眼睛,瞅着工作队,等待他们到来以后屯子里新的事件的发生和发展,而且人人都根据自己的财产、身份和脾气,用各种不同的态度,接受新发生的事情,有人乐意,有人发愁,有人犯疑,也有的人心里发愁,却装着快乐。没有一个人的心里是平平静静的。
  东方刚冒红,元茂屯的四百户人家做早饭的柴烟,刚才升起,谣言像是展开翅膀的黑老鸹,从屯子的北头到南头,到处飞鸣着。
  “工作队长跟韩六爷一起喝酒了。”
  “谁说的?”
  “李振江亲眼看见的,工作队长说:‘咱们乍来,屯里事情不熟悉,六爷多帮忙。’韩六爷说:‘好说,好说,能做到的,哪有不帮忙的呢。’”
  “昨儿下晚,哪里打枪呀?”
  “当当地打十一响,我当又是胡子打街哩。”
  “可不是?说是韩老七从大青顶子回来打救他哥哥的。”“我也听说:韩老七朝工作队打了一枪,说:‘快把六哥放出来,’里面不答理,韩老七又是一梭子,完了韩老六出来,向他摆手说:‘萧队长跟我说好了,彼此帮忙,家里没事了,你回去吧。’韩老七对萧队长道歉:‘误会,误会,’连夜骑马回山里去了。”
  谣言越来越多,越出越奇。甚至于说:“萧队长跟韩老六磕头拜把,你兄我弟了。”“韩六爷欢迎工作队,又摆迎风香堂了。”
  吃过早饭,老孙头又敲着铜锣,从屯子的北头到南头,一边敲一边叫道:
  “到小学堂里去开会,斗争韩老六。”
  赵玉林的肩上倒挂着大枪,早来到会场。他把大枪搁在课堂里。
  刘胜要赵玉林跟几个警卫班战士布置开会的场子。在小学校的操场里,他们用六张桌子和十来多块木板子搭起一个临时的台子。台子靠后摆四五把椅子。台子旁边两棵白杨树干上,粘着两张白纸条,一张写着:“元茂屯农民翻身大会”,另一张写着:“斗争地主恶霸韩凤岐。”这是刘胜的手笔。
  人们渐渐地来了。都戴着尖顶草帽,有的光着膀子。有一些人站在台子的跟前,瞅着刘胜在上面摆布桌椅。还有一堆人,在听一个人讲黑瞎子的故事。这人在说黑瞎子掰苞米的笑话:“他掰两个棒子,挟在腋下,完了伸手又去掰两个,胳膊一松,头里挟的两个掉下来,又挟两个新掰的。这么掰一宿,完了还是不多不少,挟着两个棒子走。”人们都笑着,这讲话的人是老孙头。
  老田头也来了。他戴一顶破草帽,一个人蹲在墙根下,不跟谁说话。一群光腚的孩子,爬在课堂外边的窗台上,从玻璃窗户里瞅着里面的韩老六。
  人们都不说起有关斗争韩老六的事情,但心里都焦急而又好奇地等待,希望快开会。
  韩老六的家里人,他的五亲六眷、三老四少、磕头拜把的,全都到来了,散布在各个人中间,他们都不说话。人们都认识他们,害怕他们,在他们面前尽装着对这大会不感兴趣的样子。
  李振江走到老田头跟前,傍着他坐下,跟他唠起庄稼上的事。
  “豆子咋样?”李振江问。
  “完蛋了,草比苗还高,垄沟里的坐堂水①老远不撤。”老田头丧气地说。
  ①积水。
  “苞米呢?”
  “苞米也完了。”老田头一边说,一边述用手比量着。“苗有这么高,这叫老母猪不跷脚。”老田头说完,本来还要说:“都是胡子闹瞎的。”他瞅李振江一眼,想起他是韩老六的心腹人,又是韩家管院子的李青山本家,这李青山是胡子的插签儿①的,这样,话到舌尖,他又缩回了,只是丧气地叹了一口气。
  ①内线。
  “没关系,老田头,”李振江四外望一眼,低低地说:“不要犯愁。六爷说,今年不要你租粮,现下你要是缺吃粮,往他家扛他三斗五斗的,也不算啥。”说完这话,他立起身来,挤到人堆里找别人唠嗑去了。
  韩长脖到处在走动,有时跟人悄声唠一会,拍拍人的肩膀头,轻巧地笑笑。
  刘胜跳上台,人们渐渐集拢在台下,眼睛都望着课堂的门口,赵玉林把韩老六带出来了。没有绑他,叫他上台去。萧队长跟着出来了。他看到了人们不关切、不热心的脸色。他在场子里到处走动,看见李振江神神鬼鬼地到处在乱窜,叫老万过去警告他:“他再乱跑,把他撵出去。”
  韩长脖瞅见萧队长,慌忙挤进人堆里,不跟任何人说话。萧队长不认识他。人们明明知道他是韩老六的腿子,不敢告发。
  韩老六一到台子上,睁眼看一看下面,他家里的人,亲戚和朋友,都在人群的中间,韩长脖和李振江也在。他的灰溜溜的脸上又现出了轻巧的笑容,从怀里掏出烟卷和火柴。他抽出一支烟卷给刘胜,刘胜不接,他就自己点着抽。他一边吸烟,一边故意无话找话地跟刘胜谈着,刘胜为了歇歇脚,坐在椅子上,韩老六也坐到椅子上,嘴里吐出蓝色的烟圈,现出一点也不着忙的模样。
  台下的人们低声议论着:
  “看人家还不是跟工作队平起平坐?”
  “昨儿萧队长请他喝酒,怕是真的。”
  原来来了七八百人,现在又走散了一些。萧队长叫老万上台悄声告诉刘胜不要跟韩老六坐在一起,赶快开会,不要等人了。刘胜起身走到台前,对大伙说:“韩老六是大伙的仇人,工作队听到了屯子里人诉苦,都说韩老六压迫了大伙,剥削了大伙,昨儿下晚把他叫到工作队,今儿咱们要跟他说道理,算细账,”说得很短,结尾他说:“你们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大伙别怕。”
  下面,李振江在人群里说道:
  “对,大伙别怕。”
  但没有人吱声。站在一边的小王,瞅瞅老赵,意思是说,“还是你来打头一炮吧。”
  赵玉林用手分开人群,挤到台前。一见韩老六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早上火了。他解开草绿色军衣的扣子,一到要说话,他就冒汗了。他手指着台子上的韩老六说道:
  “你这大汉奸,你压迫人比日本子还蝎虎,伪满‘康德’七年,仗着日本子森田的势力,我劳工号没到,你摊我劳工,回来的时候,地扔了,丫头也死了,家里的带着小嘎,上外屯要饭。庄稼瞎了,你还要我缴租子,我说没有,你叫我跪碗碴子,跪得我血流一地,你还记得吗?”讲到这儿,他的脸转向大家:“这老汉奸,我要跟他算细账,大伙说,可以的不?”“可以!”几十个人应和,里面有十来个年轻人的声音,他们站在台子的前面,看到了赵玉林的波罗盖上的伤疤,他们感动而且愤怒了。应和声里,也有老田头的嘶哑的嗓门。赵玉林又说:
  “我的话就这些,谁有苦处,谁快说!”
  人群里稍稍波动起来了。韩老六的家里人,亲戚朋友磕头的,净跟人们瞪眼睛,但谁也不理睬。刘胜在台上问道:“还有谁说?”
  两三个人诉苦以后,台子右边一个年轻人,头上戴一顶破烂的草帽,上身穿一件补钉摞补钉的坎肩,那上面,补着各种颜色各种式样的补钉,有红布、灰布、青布和格子布。因为连补太多了,不容易看出他的坎肩原来是用什么布作的,穿这花花绿绿的坎肩的年轻人,向前迈一步说道:
  “韩老六,你仗着日本子的势力,把穷人凶打恶骂的,你真是比日本子还蝎虎呀。伪满‘康德’八年,我为你扛一年大活,到年我要劳金钱,你不给,问你为啥?你说:‘就是不给。’第二天,你叫宫股长摊我劳工了。今儿你自己说,有这事没有?”
  “打倒大地主,打倒大汉奸!”小王叫口号,好多人应和。人群里起了骚动了。有人叫“揍他”。但是韩老六站在台子上,台子又高,没有人上去。韩老六起始抽着烟,大腿压二腿地坐在台子上,他不动弹,脸色也不变,只是由于好久不抽大烟了,常打呵欠。待到赵玉林说话,小王叫口号,他的脸色渐渐起变化,变得灰白了。他不敢再坐,站起来,更是不安。
  这时候,站在韩长脖身边那个白胡子,搂搂胳膊,挽挽袖子,用手分开众人,向前边走来,边走边说:
  “我也要来诉诉苦。”
  众人都让他,这白胡子就是前回扰乱会场的那家伙。他走到台子跟前,指着韩老六说道:
  “在‘满洲国’,你净欺侮人。‘康德’八年,我给你拉套子①,我一匹青骒马②拴在你的马圈里,跟你一匹贼卵子儿马③干起仗来。你跑出来,也不问为啥,抡起鞭子光打我的马,我说:‘是你那贼卵子马来找它来的,你打错了。’你说:‘你的马咋搁到我马圈里来了?我操你妈的。’我妈该你操的吗?为人谁不是父母生的?你操我妈,你也有妈呀,我要是骂你:
  ①套车运物。
  ②骒马即母马。
  ③贼卵子儿马:没有阉尽的牡马。
  ‘我操你妈的,’行吗?”
  “行。”韩老六答应,他妈死了十年了。大伙都笑。这么一来,两个对立的阵营的紧张的空气,起了大变化,好多人的斗争情绪缓和下来了。自从白胡子上前来说话,韩老六的脸色变好了一些,他又抽烟了,白胡子又说:
  “我说,韩老六你得罪了众人,你该怎么的?”
  “众人说该怎么的,就怎么的吧。”韩老六说,喷了一口烟。
  “你自己说。”白胡子说,像生气似的。
  “要我自己说:今儿屯邻们说的一些事,都不怨我,都是我兄弟老七他整的。我要是有过,我知过必改。”
  “你们老七呢?”白胡子又问,打算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韩老七的身上去。
  “蹽到大青顶子去了,诸位屯邻要是能把他整回来,给我家也除了大害,该打该崩,该蹲风眼①,该送县大狱,都随众人,韩老六我还感谢不尽呢。”
  ①蹲风眼:蹲拘留所。
  “你别光说你家老七的事,说你自己的。”赵玉林嚷道。“我自己有啥?众人给我提提嘛,我要有过,我领罚。我就是多几垧黄土包子地,工作队还没有来,我早存心想献出来,给大伙匀匀。”
  “能献多少?”白胡子问。
  “我家祖祖辈辈起五更、爬半夜,置下一点地,通共七十垧,如今我自动献出五十垧。余下那二十来垧,屯邻们给我留下,我就留下。我家里有十来多口人,都是一个屯子里的人,我寻思:大伙也不能眼瞅我一家子饿死。”
  看到这原是威威势势的韩老六,自动地献地,大伙心软了。天气挺好,大伙又着忙铲地,韩家的人和偏袒韩家的人乘机大活动。人群中三三五五,发出各种各样的议论:
  “人家就是地多嘛,别的也没啥。”跟韩老六磕头的人说。“说是他当过伪村长吧,也是时候赶的,不能怨他。”另一个人说。
  “人家说知过必改,就得了呗。”又有人说。
  “拿出五十垧,给大伙均分,那行。他家牲口多,叫他再摊出几匹马来。”
  站在台上的韩老六听到这话,连忙接着说:
  “好吧,我再拿出五匹牲口。”
  一个韩家的亲戚说:
  “这不,牲口也自己拿出了?”
  “大伙缺穿的,把你余富的衣裳拿出一些来,这就圆全了。”白胡子说。
  “行,说啥都行,我还有一件青绸棉袄,一条青布夹裤,我家里的还有件蓝布大褂子,都献出来得了。”
  “工作队长,”白胡子走到萧队长跟前,拱一拱手:“他献了地,又答应拿出牲口衣裳来,也算是难为他了。放他回去,交给咱们老百姓,要再有不是,再来整他,也不犯难,队长你说行不行?”
  萧队长没有答应他,不问他也知道他是什么人。这时候,有一些穷人愤愤地走了。有一些穷人明明知道韩老六耍花招,不敢吱声。还有些心眼儿老实的人看着韩老六拿出些地、马和衣裳,原谅他了。老孙头走了,老田头还是坐在墙根下,低头不吱声,刘德山走到韩长脖跟前,满脸赔笑说:
  “谁说不是时候赶的呢?谁不知道韩六爷在‘满洲国’也是挺干啥的呀。”
  赵玉林走到小王跟前,张口就说:
  “我真想揍他!”
  “揍谁?”小王问他。
  “那白胡子老家伙,他是韩老六的磕头的。”
  赵玉林没有再说啥,他走得远远的,也坐在墙根地下,把枪抱在怀里。
  眼瞅快到晌午了,萧队长叫老万告诉刘胜说:
  “快散会,再慢慢合计。并且叫把韩老六放了。”
  刘胜宣布散会。
  韩老六从台子上下来,跟他大老婆子走出学校大门去,后边跟着他的小老婆子和他家里人。小王气得脖子胀粗了,走到萧队长跟前,怒气冲天地问道:
  “你干啥把韩老六放走?”
  “不放不好办。”萧队长说,本想多说几句话,看到小王气得那样子,他想再细细跟他谈一谈。这会儿,他正有事,看见老田头也正走出来,他连忙赶上去,跟老田头唠一会,最后他说:
  “回头我找你唠唠。”
  人都走散了。小学校的操场里空空荡荡的,光剩一个空台子。傍晚,韩家打发李青山把五匹马和三件衣裳送来了,并且说:
  “地在南门外跟西门外,多咱①去分劈都行。”
  ①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早,萧队长去找老田头,光看见炕上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老田头铲地去了。萧队长回来,看见刘胜跟赵玉林着忙在分劈韩家的马跟衣裳。他们花费好多的心机,按照赤贫人家的需要,把东西和牲口都分出去了。不大一会,各家都把东西又送回来。分给老孙头和他邻近三家的一匹青骒马,也送回来了。
  “你咋不要?”萧队长问老孙头说,“不敢要吗?”“咋不敢?”老孙头说假话了,“得去割青草,三更半夜还得起来喂,我上岁数了,腿脚老痛,怕侍候不上。”
  衣裳马匹都存放在小学校里,有人主张留着,萧队长说:“留他干啥?都送还韩老六家去。”
  赵玉林走了,刘胜走到自己的床铺的跟前,把铺盖卷起,用一条黄呢子日本军毯包卷着,找了一根麻绳子。
  “干啥?”萧队长问他。
  “回去。”刘胜说,一面打背包,一面用手指伸到眼镜里擦擦眼窝,不知道是擦汗水呢,还是擦眼泪。
  “回到哪儿去?”萧队长又问。
  “回哈尔滨。一次又一次地发动不起来,把人急死了。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憋气?我来做群众工作的呢,还是来憋气的?”
  萧队长笑了:
  “你回哈尔滨干啥?要是咱们乡下的工作没做好,哈尔滨还能保得住?要是哈尔滨保不住,你往哪儿走?”
  “到关里,反正是总有后方的。”
  “你倒想得挺轻巧。”萧队长说,本来还想说两句刺激他的话:“你倒会替自己打算。”怕刺激他太深,没说出口。他碰到过好些他这样的小资产阶级出身的革命的知识分子,他们常常有一颗好心,但容易冲动,也容易悲观,他们只能打胜仗,不能受挫折,受一丁点儿挫折,就要闹情绪,发生种种不好的倾向。他温和而又严正地对刘胜说道:
  “不行,同志,你那样打算是不对的。你一个人到了安全的地方,把这里的人民和土地都交给美国帝国主义跟蒋介石匪帮,让他们来个‘二满洲’①不成?做群众工作,跟做旁的革命工作一样,要能坚持,要善于等待。群众并不是黄蒿,划一根火柴,就能点起漫天的大火,没有这种容易的事情,至少在现在。我们来了几天呢?通起才四天四宿,而农民却被地主阶级剥削和欺骗了好几千年,好几千年呀,同志!”说到这儿,他没往下说,他有一个小毛病:容易为自己的动感情的言辞所煽动。这一回,他的声音又有一些哽咽了。他赶紧拐弯,变换了话题:
  ①老百姓称解放前美蒋统治的东北为“二满洲”。
  “好吧,你好好想想,实在要回哈尔滨,也不能留你。回到哈尔滨,不做工作便罢了,要做工作,也会碰到困难的。到处有工作,到处有困难,革命就是克服困难的连续不断的过程。”
  刘胜没有再吱声,也没有固执自己的意见再去打背包。这时候,萧祥发现小王也不在,他慌忙走出去找他。在他跟刘胜谈话以前,小王一个人信步迈出学校门,往东边一家人家的麦垛子边坐下来,背靠在麦垛子上。他还在生气,生众人的气,生那白胡子老汉的气,也生萧队长的气。
  “他干啥要把韩老六放了?他不坚决执行党中央的《五四指示》,要跟地主阶级妥协吗?”他正在想着,瞅着萧队长从西边来了,装做没有看见似的,把头扭过去。
  “你在这儿呀,叫我好找。”萧队长说着,在他旁边坐下来。
  “队长,”小王称他做队长,不像平常一样,亲亲热热地叫他老萧或萧祥同志,“我想不通,我们干啥要把韩老六放了?”
  “怕他嘛。”萧队长笑一笑说道。
  “我们这样做,我看不光是怕他,简直是向他投降。”小王动火了,“你要这样干下去,我明儿就走。”
  “你明儿走迟了,刘胜今儿就走,你们俩顶好一起走。”萧队长笑着说,但立即严肃地站起来说道,“不放他是容易的,赏他一颗匣枪子弹,也不犯难。问题是群众没起来,由我们包办,是不是合适?如果我们不耐心地好好把群众发动起来,由群众来把封建堡垒干净全部彻底地摧毁,封建势力决不会垮的,杀掉这个韩老六,还有别的韩老六。”
  “你把他放了,不怕他跑吗?”小王仰起脸来问。
  “我估计不会,他正得意,还盼我们跑呢。万一他跑了,早晚也能抓回来,只要我们真正发动了群众,撒开了群众的天罗地网,他就是《封神榜》上脚踏风火二轮的哪吒,也逃不了。”
  小王高兴萧队长的那种明确的、对一切都有胜利信心的口气,他对他的满肚子的意见一下完全消除了。他站起来,同萧队长一起走上公路,在柳树丛子的旁边溜达着。萧队长问他:
  “今儿有个说话的年轻人,穿一件补钉摞补钉的花坎肩的,你留心了吗?”
  “赵玉林说他姓郭,名叫郭全海,原先也在韩老六家吃劳金,今年在韩老六的佃户李振江家里扛大活。”
  “我看这人是个正装庄稼人,明儿你去找他唠一唠闲嗑。”他们回到小学校里时,警卫班的人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吃罢晚饭,工作队党的支部开了一个支部大会,小王和刘胜的思想情绪,受到了党内的严正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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